而他本身则好像变了一个人。
他的眼神里没有了大家最为熟悉的嚣张与暴力，反而如同幽深的大海，隐藏了无尽的森然和冷酷。
刺啦刺啦——
正在满庭死寂之时，金銮殿中响起一阵摩擦声，一阵接着一阵。
身穿赤罗大袖衣的何晏正在往外爬。
他知道自己的体内正在不断出血，五脏随之剧痛，所以不敢有太大的动作，只能这般用双手爬动。
而往外爬的原因是他不明白，为什么都这么久了，竟然还没有人攻进来擒住明肃帝，顺便将他救走。
那三个老家伙不是已经死了一个么？
剩下的两个如何能拦得住靖王？
刚才那可怕的刀光难道不是靖王出手，将剩下的两人斩杀了么？
撑爆自己经脉气劲又是怎么回事？
他的问题很多，但是他很疼，他已经不能再等了。
何晏用力地爬着，逐渐爬过了被岑将军撞出的废墟，而当他爬到殿门的位置时，他刚好看到了萧锦年。
“锦……锦年？”
“你……怎么在这里？”
“太好了，为兄受伤了，你快……救救为兄！”
何晏已经疼到近乎晕厥了，浑身都在抽搐，这种强烈的疼痛摧毁了他的意志，让他的思绪变得混乱，以至于他根本无法对眼前的一切做出精确的判断。
他没想过萧锦年为何会忽然出现在这里，没想过为什么外面的混战忽然停息，只有求生本能让他催促萧锦年赶紧送他就医。
他和萧锦年很相熟。
几年前，靖王觉得萧锦年的恶名还不够盛大，于是将此任务交给了何晏。
那时候祈国刚刚遭遇了灾荒，皇都外全都是逃难的百姓，一个个饿得面黄肌瘦。
他教萧锦年满街泼洒府邸的泔水折箩，让那些百姓如同野狗一般争抢。
萧锦年乐在其中，几乎每日都去，腥馊的残羹剩饭不够了，他甚至还会派人到各个官员府邸去收集。
那件事极大地败坏了他的形象，让城中百官对他一顿叫骂。
不过那件事后来救活了很多难民，倒是他没预料到的。
另外，何晏还经常会给他吹风，隐约透露哪个老官家的孙女生得无比动人，撺掇他去品鉴。
不过这件事倒是没有下文，何晏对此隐有猜测，觉得他可能是在强抢民女的那段时间把根子玩坏了。
但不管怎么说，萧锦年对他都是十分满意，颇有种相见恨晚的感觉，所以直接下令要与他兄弟相称，不答应还不行。
何晏暗地里不断嗤笑着太子的蠢笨，称呼他是连好坏都分不清楚的木鸡，但表面上的确与他上演着兄恭弟友的起码。
只是让他没想到的是，此刻的萧锦年只是冷冷看了他一眼。
而那眼神，他在其身上从未见过。
只是出于对死亡的恐惧，何晏没有思考的时间，又在四处环顾间看向了靖王，只是让他奇怪的是，靖王也没有看他，而是一直盯着萧锦年。
“皇叔，别来无恙。”
崩碎的丹陛之上，萧锦年轻轻开口。
两人方才的交手迅疾而又凶猛，轰撞的气劲炸碎了他的衣袖，以至于无数碎布在其说话间上下纷飞。
“我当是谁呢，原来是锦年啊，你是何时归来的？”
靖王言语之间不动声色，语气仿佛在闲话家常。
萧锦年闻言张口：“我刚到还没多久。”
“如此风尘仆仆，想来应该是日夜兼程？”
“的确未敢有所歇息。”
“可是大衍应该不会让你回来才对。”
“我离开时不就说了，我想回来就会回来，谁能拦得住我？”
话音落下，靖王的思绪被拉回到了他启程西去的那日。
当天正是春日采气之时，日暖风恬，萧锦年在祭祖之后登车。
那时二公主问他何时回来，他说他玩够了之后想回来就回来了，还说他是祈国储君，没人能拦着他。
这件事后续被人笑了很久。
因为所有人都觉得他真把这次西去当成游学了，完全不知道自己其实是去做质子，自然觉得他那句想回来就回来十分可笑。
可如今，他却真的回来了。
“一品境？”
“皇叔好眼力。”
“你才离开半年，这没道理。”
“少休息多吃苦，努努力还是可以的，毕竟有皇叔做榜样，锦年又怎敢懈怠？”
靖王缓缓收敛了微笑，眼眸开始重归凝重。
对话的功能并非只有交流，也会有试探之用，就在刚刚，靖王的试探结束了。
而不管是问他如何回来的对话，还是方才关于修行的对话都足够让他确定，眼前的人不是他认识的萧锦年。
他在对方的话中听出了寒意，一种怒意被竭力克制，只剩下纯粹的憎恨所带来的寒意，冰凉彻骨。
尤其是最后那句有皇叔做榜样，锦年又怎敢懈怠。
那句话锋利如刀，说的并非榜样，更像是我既然想要杀你，又怎敢在修行一事上懈怠。
可问题在于，他不该是这样的。
就像他不该在此时出现，不该有一品境一样，在靖王心中，自己的这个侄儿也不该有这样的表现。
他应该是愚蠢的，怯懦的。
难道是因为大衍？
是他们告诉了萧锦年一些事情，让其知晓了真相，明白了自己的处境，想借此收揽人心让他彻底依附大衍？
可这样顶多能增加一个人的戾气，又怎能改变一个人的性格，让他变得如另一个人一样。
那么，还能是为什么呢？
萧明义轻轻抬头，重新开始端详自己的侄儿。
“你和我记忆里的锦年好像有些不同。”
“皇叔与大家认知中的那位贤王不是也不一样么？”
闻听此言，靖王的眼眸渐渐凝固。
其实他在见到萧锦年第一眼的时候，第一反应除了震惊更多担忧，因为萧锦年能来的那么及时，必然是自己先前不小心漏了风声，被人发现后告知了他。
他当时的第一猜测是大衍。
大衍察觉到了他的异动，让萧锦年在此刻归国。
可是当他将神念散播的出去，想象中的大衍军队却并没出现在周围。
他是孤身前来的，也就是说大衍并不知道这件事。
因为大衍对祈国的灵石极为看中，是最不愿意看到祈国政权动荡的，如果他们知道了自己兵变的消息，一定会派兵前来，绝对没有第二个可能。
可他们没有派兵，就代表他们不知道。
大衍不知道这个消息，萧锦年却知道了，还赶来的这么及时，那么这件事就只有一个可能。
皇都一直有他的人，在及时地为他传讯。
那些人忠于他的皇兄他是可以理解的，但那些人为何要忠于这一个荒唐而又暴戾的太子。
那么可能只有一个，他不是忽然变了个人。
在一些人的心里，他一直是值得忠于的。
与此同时，那些站在靖王身后的文官也凝住了眼眸，明白了萧锦年话中的意有所指，感受到一股森然的寒意直冲天灵。
他们猜到了和靖王所想相差无几的答案。
既然靖王可以不是大家眼认知的那个靖王，那么太子又为何一定要是大家眼中的那个太子。
第121章 一触即战
萧锦年的出现让所有人都心思万千，以至方才的混战仿佛在一瞬间被冻结了一样。
沉默，宁静，凝固。
但就在此时。
轰！！！！
一阵炸裂声响起，丹墀之上。两道身影忽然奔杀而起，径直冲向金銮殿。
他们一个是共济会会主窦海，一个则是虎威营主将尚武。
两人是距离金銮殿最近的人，觉得若是此时出手，得手的机会必将十足。
今夜意外实在太多了，他们心中开始越发不安。
所以根本不管来者是谁，他们都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趁此时机抓住明肃帝，敲定最终的结局。
不过就在他们踏过岑将军所撞出的废墟之时，萧锦年的身形倏然消失在了原地。
他虽然表面无波无澜，但内心其实尤为警惕，落地之时就已将神念落于四周，所以周围若有异动是瞒不住他的。
下一瞬，萧锦年就出现在了两人的身前，手中狂刀猛然斩下。
恍如凭空掀起的滔天巨浪，那刀劲裹挟着凛冽劲风，轰然当头压落！
窦海与尚武连完整的招架都来不及做出，剑与刀被直接劈碎，整个人被横扫而来的刀劲狠狠劈飞。
二人口喷鲜血，身躯如同断线的巨石，重重砸在大殿外的青石地面上。
此时，坐在废墟之中的何晏睁大了眼睛。
他没有看到萧锦年突袭而来的一刀，所以并不了解发生了什么。
只是因为在他和靖王的对话之中感受到一丝古怪，觉得萧锦年和自己认识好像不同。
直到此刻，他的脑中如遭雷击。
射爆他经脉的是萧锦年，他……他是一品境。
何晏的脑海中不断浮现出他那顽劣荒唐的行径，却无论如何都与面前的人拼接不上。
霎时间，一股透体的寒意让他汗毛树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