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中杀意凝固,压得在场百姓大气都不敢出。
五大家族之人更是吓得浑身发抖,纷纷往后退缩,生怕被波及。
高台上,张冠眯着眼睛,狭长的眸子中没有半分怒意,只有俯瞰蝼蚁般的漠然。
“不愧当初是我的部下,算是得了狼部的真传,杀伐果决,也只有在战场上厮杀过的经验,才能有你今日的表现。”
“这也都是我的功劳,教会了你们如何用最简单的方法杀人,段武还是太傲慢了,目中无人,才叫你得了手。”
“不过,你很不错。”
他颔首,声音不高,带着几分漫不经心:“你的表现足以得我真传,以后给我做事,我可以让你变得更强。”
“他日,我封侯之时,你也可以再回狼部,成为一部统帅。”
侯爷之子的当众许诺,让在场武夫侧目,他们想知道叶辞的想法。
统帅,至少也得四五品的官员了!
身旁的高景愣了一瞬,他并不了解叶辞过往,听得张冠这么说,顿时有些茫然。
叶辞居然是张冠曾经的部卒?
有这层关系?
他觉得,贫苦子弟练武就是为了武考,为了飞黄腾达。
而张冠当众便给他了。
而且,有关系在,为何要与他反目?
图什么?!
“跪下吧。”
张冠摆了摆手。
他惜才。
不杀叶辞已是莫大的恩宠,提醒他跪下是叫他“识抬举”。
乡野村夫,不懂官场的规矩,适当的提点也是爱才。
叶辞缓缓抬刀,刀刃寒光,直映眸底。
长刀直指高台之上的张冠,手臂稳如磐石,没有一丝晃动。
“你拿刀指我?”
张冠神情微沉,却又忽地咧嘴笑了,往椅子上仰了仰,拍了拍身旁的方夜澜,指着叶辞问他:
“他什么意思,想杀我?”
见状,方夜澜踏出了一步。
“你是狼部士卒,不感念将军当年恩赐,也敢对他拔刀?还不速速认错!”
叶辞依旧神色不变,长刀依旧直指张冠,眼底的冰寒更甚,只淡淡吐出一句:
“我不仅要杀你,还要杀你爹。”
声音不高,却如同惊雷般炸响。
这句话就像乔柯说,他不仅想杀段武,还想杀张冠。
杀侯爷?
他要造反?
叶辞平静道:“这句话不是替我一个人说的,是替洪升、牟子期、殷燎、谢寻、晋博、陈衍、杜少徽……”
他报出了二三十个名字,听得张冠眼中多了几分疑惑。
这都是谁?
“你那时是个骁骑尉,不过短时间便升了官,自然不会记得这些个十夫长。”
“他们是你随手可以丢弃的瓦石,但他们也有名字。”
“他们有些人死的不值……还有一些更冤枉,只是触怒了你的人,譬如邱堂。”
“哈哈哈哈……”
张冠指着叶辞,像是听到了世上最好笑的事,忍不住大笑起来:
“……乡野匹夫,便是如此可笑!叽里咕噜说了一堆什么东西!十夫长?一群蝼蚁罢了,死了可以再征,谁会记得他们名字。”
话音未落,他忽地脸色一变,语气阴沉:
“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跪还是死。”
叶辞并未回答,自顾自说着,像是对着曾经那些十夫长说话:
“诸位大人!与子同袍,与子偕行……”
“与子同仇。”
此时,风小了些。
周遭有士卒听得清楚,他们意识到面前之人,说出的是什么话。
与子同仇!
越是底层士卒,越觉得心里沉甸甸的。
他们何曾被大人们记下过名字?
有些人,死了便死了,死了之后,又有几人问过为什么死。
至于张冠,有些命令分明就是让人送死,甚至是为了清除异己。
有人的手臂开始颤抖。
他们仰视擂台,只觉得阳光过于刺眼了些,所以,眼睛湿了,便看不清那道身影。
有些长官露出诧异神色,他们忽地想起那日他给邱堂敬酒。
敬同袍?
阳光与那道身影相与为一,让人不敢直视。
他们低了下头。
叶辞抬了抬下巴:“张冠,要下来吃我一刀吗?”
第115章 江渡
“此子蛊惑人心,不能留。”
方夜澜心中微凛,看叶辞的眼神中多了几分忌惮。
军伍之中最怕哗变,那不是靠一两个武夫能改变的状况。
虽然区区一个叶辞还没有这等本事,但方夜澜觉得要把某些事扼杀于摇篮。
张冠的脸色极为难看,但却出人意料的没有发怒。
并非不动怒。
而是对叶辞这种人发怒,是一种自我羞辱。
因为地位差距太大,根本犯不上。
换句话说,他不配。
这一幕,萧华有几分似曾相识,就像自己当初在这里要挑战叶辞。
当时叶辞摆了摆手,便把自己打发了。
此时,他已领悟。
地位不同,人家当真不跟你打。
于是,他怒吼了一声:“张冠,你是不是练武之人,像个男人一样接受挑战。”
高景:“你莫要说话。”
他觉得萧华的吼声毫无气势可言,反而引人发笑。
张冠对萧华的话恍若未闻,手肘撑着膝盖,眼皮抬了抬:
“这叶辞本事不大,口气不小。”
他手掌摸索下巴,“嘶”了一声,对身旁的方夜澜道:
“你说这狗奴才在想什么?说他不仅想杀我,还想杀我爹,我在这里且还好说,他连我爹的面都见不着,也敢说出这种话?说出这种话除了激怒我,有何意义?”
他之所以没有当众发怒,便是觉得一旦怒了,反而让叶辞得逞。
不配。
是真不配。
方夜澜摇头,嗤笑道:“疯疯癫癫。他太把自己当回事,事实上,他连侯爷的马夫都没资格见到。”
他故意提高了些声音,意图贬低。
此时,叶辞唇角微掀起,亦是冷笑:“金銮殿上能见到。”
话音落下,身旁的高景眼底忽地浮现一抹震惊之色。
作为一名教武的师傅,他像是明悟出了什么。
此时,张冠的脸色骤然难看起来。
他也理解了。
所谓武考,先考秀才,再考举人,其后贡士,前十由陛下钦定出前三甲。
前三甲的分量可不轻。
大乾以武治天下,盛会之时,建武侯自会到场。
因此,叶辞当众说出这番话时,张冠眸中杀意毕露。
大话谁都会说,但要有计划,那就真是想造反。
死罪。
“杀了吧。”
他摆了摆手,示意方夜澜动手,而后者也是缓步从高台上走下。
萧华怒吼:“张冠,你是不是男人!”
没有人搭理他。
为了方便观摩,张冠的位置距离擂台很近,但方夜澜刻意走得很慢,每一步都沉稳有力,过程中有淡金色的内劲凝聚于掌心。
叶辞立在原地,侧脸线条冷硬利落,垂眸间,睫毛投下浅浅阴影,遮住了眼底的锋芒。
方夜澜的压迫感再重,他也没抬眼半分,仿佛来人入不了他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