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这位姑娘的白皙素手,酒意有些上头。
第187章 荣时作衬弃时裳(三)
宴席持续到傍晚时分。
袁家出手阔绰,半点不曾吝啬本钱。
席间美酒佳肴不断,不时还会端上异兽肉食,引得众人夸赞。
武夫虽能借助真气化解醉意,但这种场合,众人更愿意酒意上头。
到了尾声,就连陈尽欢都面露醉态。
最后共饮之后,有愿意留下的客人便揽着姑娘们去了软红居的阁楼上。
“这边请。”
有人上前邀请叶辞。
之前说好有人要见自己,叶辞便随在那人身后。
往小院东边是一出长廊,到了一处月亮门,上书云涧独院。
步入其中,整座院落颇为清净雅致,临水茶榭,熏香袅袅。
“叶师兄里边请。”
那人对着面前的观景暖厅做了个请的手势,便转身离开。
“嗯?”
叶辞面带疑惑,步入观景暖厅。
屋内四壁悬挂暖玉壁灯,朦胧柔光倾泻而下,铺在一层慵懒暧昧的薄纱上。
薄纱后立着一道窈窕纤细的女子身影。
听到动静,那姑娘掀开纱帐。
她身着一袭月白色烟纱寝衣,衣料轻薄如雾,宽袖松垮垂落,领口剪裁极低,如玉雪般光洁细腻的纤背大半裸露在外,几缕碎发垂在白皙颈侧,低垂眉眼。
“叶公子。”
叶辞眸光淡淡落在她身上,心底瞬间了然。
是姜婉瑶。
不得不承认,这张脸蛋生得极绝,眉眼清丽,唇瓣嫣红,偏偏眼尾微微上挑,于媚色中藏了一丝清纯,是两种气质的极致相融,勾人心弦。
“叶公子,我给您准备了醒酒茶。”
姜婉瑶声线细软轻柔。
叶辞随意扫了一圈屋内陈设,眼底掠过一抹浅淡寒意。
暖厅外边是茶房,通过门洞能看见里间床铺规整,春凳上还放着一些轻纱衣裳。
显而易见,这女子早已在此等候许久。
可惜……他对此女有戒心。
姜婉瑶似是鼓足了勇气,纤手捧着茶盏,缓步朝叶辞走来。
细碎的步履声在静谧的暖厅内格外清晰,轻薄的烟纱寝衣轻轻晃动,风光旖旎。
她垂着眼帘,不敢直视长长的睫毛轻颤,恭敬地上茶盏:
“此前是我愚昧无知,心性狭隘,这才冒犯了您。婉瑶有错,望叶公子能够消气。”
叶辞目光平静无波,薄唇轻启,吐出冰冷直白二字:
“滚开。”
话音落下的刹那,姜婉瑶的身子骤然一僵。
她抬起头,眼底蒙着一层浅浅水雾,声音愈发软糯卑微:
“若是生了女人的气,还有比鞭挞她更能发泄怒火的事吗?”
原本她做好了被出言嘲讽的准备,甚至预想过更难堪的处境,却唯独没料到,叶辞会如此干脆,直接出言拒绝。
所以,她不再有任何保留。
往前小步挪了一寸,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拉近。
“无论公子想要如何责罚,或是有任何吩咐,婉瑶……尽数依从,绝无半分违逆。”
姑娘身姿纤细,衣衫单薄,雪白的肌肤几近透明,她以一种极缓的速度跪下,抱住叶辞双腿,仰首间风情万种。
换做旁人,面对这般送上门的绝色佳人,早已心猿意马,顺势应下。
可叶辞用手轻轻一拂,便将这姑娘推了开来。
换做之前抚琴的姑娘,他恐怕还未必会如此。
但进来之前,他以为自己会见到陈泉。
见到姜婉瑶更多的是诧异,并无多少迤逦的念头。
当然,若是他知晓更多内情,事情或许就不一样了。
譬如袁沐霖是通过这姑娘给自己画像,这才有了袁家兄妹埋伏自己的事。
因此,对他而言,还犯不着对此女有何怒火可言。
没有恨,鞭挞自然也谈不上解恨。
当然,袁家的诚意他也看到了,将姜婉瑶当作赔礼,拱手献出,送入他的手中,任他处置。
叶辞居高临下地看着对方,面无表情道:
“我已答应了陈尽欢,不会与袁家交恶,你大可不必如此,这件事就此算了。”
“我更喜欢干净些的姑娘。”
他转身就要出门。
姜婉瑶浑身一震,眼眶瞬间泛红。
屈辱、羞恼、难堪,还有一种深深的恐惧……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狠狠攥住她的心脏。
她没有料到会碰到这样一位男子。
为什么不要我?
这一刻,她的额头冒出冷汗。
当叶辞一只脚迈出大门时,姜婉瑶忽地从地上爬了起来,踉跄扑出几步,顺势跪倒在地,往地上磕头:
“叶公子,救我!”
她不管叶辞能不能看见,只一个劲地用额头磕地,发出“咚咚咚”的声音。
叶辞已走到门外。
“叶公子,您若是走出去,袁家定会怪我办事不力。”
“婉瑶贱命一条,死不足惜,但全家性命不保!此事是袁家家主亲自下令,袁沐霖已保不住我。您看不上婉瑶没有关系,但全家性命尽系于公子一人。”
“您是武城的甲等秀才,是真正的人上人,在您眼中的或许不值一提的小事,背后会有数条人命!”
“奴家是他们送您的礼物,您不接受,便是驳了面子,他们会再送您一件礼物,但上一件礼物会化作尘土!”
哽咽的声音穿透门扉,裹挟着无尽的绝望。
“婉瑶虽是青楼女子,但父母俱在,还有妹妹尚才九岁。”
没有回音。
屋内只剩下她压抑不住的呜咽声。
谁又知道人前光鲜的花魁,背后亦有苦楚,如她这等过了气的,不得不从京城来到这里,寄人篱下的同时,也是被逼无奈。
想保留体面,有些付出是必须的。
在袁家家主那等人眼中,自己这位凡俗花魁,与一条狗并无差别。
人生来就是不平等的。
别人能给她尊贵,也会要她的命。
半晌,姜婉瑶没有收到回音,红唇被咬出血丝,整个人像是泄了气力,绝望的透过门扉,看着天际残阳,瘫倒在地。
这一刻,她意识到叶辞不是那个码头对拳的武师,可以不在乎一名普通人的祈求。
她觉得残阳很刺眼,不由自主地闭上了眼睛。
而当她再度睁开眼时……
她所看到的,是她铭刻一生的画面,黄昏余晖落在那个年轻男子的肩头,如仙辉一般耀眼。
激动。
用语言无法形容,她浑身发抖,狠狠跪拜下去。
良久,那位年轻男子都没有发出任何动静。
姜婉瑶鼻尖酸涩,泪水不受控制地滚落,她以为自己还是惹恼了来救命的人。
但下一刻,那那道挺拔的身影走了过来。
叶辞逆着天光,半边面容隐在阴影里,神色淡漠,看不清喜怒。
姜婉瑶抬起水汽氤氲的眸子,眼中先是惊喜,随后抽泣低语。
“谢谢您可怜我,婉瑶这条命,从今往后就属于您了。”
叶辞的目光落在跪地的姑娘身上,语气平淡:
“我并不喜欢听这种话,谁的命都是自己的。
我回来,只是因为你说的话让我想起了一些人。
事实上,我不想管你,但,我不喜欢那种……不把人当人的人。”
他想到曾经初来这方世道时,那种被人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时光,有位长官跟自己说过的话。
我不怕死,但我很想那些大人们把我当个人。
叶辞觉得,若是举手之劳,不必故意跟一个普通人为难。
不把人当人的人。
这句话在姜婉瑶听来有些拗口,但她依旧是听懂了,这一刻,她咬住娇唇,硬生生咬出血来,深深吸了一口腥咸的血水。
有些时日里,她觉得当狗也是欢愉的,不被当人也是一种殊荣。
因为,不是所有人都有资格当狗。
就像今日,完成一场顺利成章的交易。
这之后她还是旁人眼中的花魁,生活依旧如从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