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一片山,远远能看到丘陵如同被切好的豆腐块,成阶梯状形成梯田,但却没有任何庄稼。
“流民多了,天母教他们在此地开荒。”蒋谦说道。
“来年就有粮草了,早晚会成一股势力。”
叶辞应道,他大约能猜到天母想干什么,说话的功夫,车马前行,路旁野地里也多了些许衣衫褴褛之人。
那些人面黄肌瘦,弯着腰拾掇野菜和柴禾。
蒋谦也点了点头,道:“年初我们去流民大营送过交通钱,按说不会与我们为难。”
果然,那些人看到镖局旗帜,也都不曾上前。
镖队又跑了二十里路,风平浪静。
叶辞也没瞧见流民大营,听说往岔道方向还要再跑十来里。
应当是对方认得平安镖局,一路依旧畅通。
晚间,他们到了一处废弃的村子,村子原名狗牙村,后来闹了瘟疫便空了下来。
蒋谦很熟悉地儿,也不进村,就在村口的一处破屋子边扎了营。
众人点着篝火,将镖车和马匹围出半圈,一群人就着水囊,吃些肉干和面饼。
“叶小兄弟,晚上你守前半夜,回头我来守后半夜?”
蒋谦以询问的口吻道。
“行。”
叶辞应下安排,匆匆吃了干粮,便寻了处僻静墙根开始修炼。
蒋谦则顾不上歇息,转身又去清点人数、分派值守,身影在昏暗中忙忙碌碌。
过了几个时辰,可能是因为白天累了,四周很快便响起此起彼伏的鼾声。
这破宅断垣残壁歪歪扭扭地立着,恰好能挡住夜里的寒风,同行的人三三两两倚着墙根,裹紧了身上的粗布衣裳,睡得沉实。
值守早已安排妥当,三个人各守一面墙角,呈三角夹角之势,防备意外。
叶辞不愿与众人挤在一起,索性踏出破宅范围,独自站在月光下锤炼桩功。
夜色渐深,虫鸣阵阵。
月光如碎银般泻下,落在树梢、野草、不知名的小花上,镀上一层冷白的银辉。
忽地,叶辞停下了动作,似作随意地甩了甩手臂。
下一秒身形已如离弦之箭般掠出,顺势抄起之前放在一旁的长弓,飞弓弦拉满的瞬间,“咻”的一声脆响,箭矢直冲林间而去。
整个动作如行云流水,毫无滞涩。
他右手飞速抽箭,三支铁箭同时搭在弓弦上,双臂猛地发力,将弓弦拉至最满。
“咻!咻!咻!”
三声脆响几乎同时响起,三支铁箭呈品字形射出,速度快得只剩一道残影。
几乎毫无停留,叶辞再次搭箭拉弓。
只听见“嘣”的一声巨响,长弓从中间猛地崩断。
与此同时,异变陡生!
一道黑影如鬼魅般窜出,速度快得惊人,直奔叶辞而来!
叶辞手腕一翻,长弓斜斜挡在身前,格开短刀的瞬间,右拳凝聚起全身气力,带着呼啸的劲风,狠狠砸在那人的面门之上。
“咔嚓”一声脆响,是骨骼碎裂的声音。
那人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面部瞬间凹陷下去,双眼暴突。
银月之下,血光迸现。
温热的血溅了叶辞半边衣袖,他缓缓向后退去。
嗖嗖嗖——
三块飞蝗石急速射来,叶辞脚下一蹬,闪回了断墙。
整个交手过程不过数息,以至于其他两名值守这才反应过来,大声疾呼:
“敌袭!”
四周的鼾声早已消失,众镖师纷纷起身,握紧手中的兵器望着外边。
“来者何人!”
蒋谦拔刀怒吼。
可四周静悄悄的,再无声息。
众人将火把点燃,打探四周。
“怎么回事?”
蒋谦惊讶发问。
叶辞摇了摇头,双目凝视着黑暗,他注意到地上只剩一滩血,连尸体都不见了。
说明确实还有其他人。
“叶镖头厉害!够警觉!”
一起守夜的其他两人,连连出声夸赞,忍不住称呼叶辞为“镖头”,而不是普通学徒。
其中一人道:“刚才那人怎么样了?受伤了吗……”
叶辞平静道:“跑了。”
另一人忍不住发问:“我听到弓弦声时都没找到刺客在哪,你怎么……抢在偷袭的人前边,抢先偷袭?”
“虫儿不叫了。”
叶辞平静解释:“当斥候的最忌讳在林间行进,一般最好的办法就是蛰伏不动,宁可丧失机会,也不能暴露自己。而他们……经验不足。”
蒋谦闻言肃然起敬,觉得叶辞懂得不比他们镖师少,随即带了一丝庆幸道:
“得亏是你守夜,惊走了贼人。要是给他们偷袭成功,我们恐怕要折损人手。”
众人此时也是心有戚戚,几人商议一番后,蒋谦开口道:
“吃一晚上苦,进了城在休息,诸位意下如何。”
“没问题。”
“我也没问题,连夜赶路。”
其他镖师都没意见,迅速套好马匹,举着火把从狗牙村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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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中,目送着镖局队伍离开。
“老七死了!”
狗牙村的破屋外边,出现了一行六七人,其中一人带着悲愤道。
另一人问道:“平安镖局是老熟人了,之前路上不是探过只有四个明劲高手吗?怎么多出一张陌生脸?”
“要不要追上去!”
有人带着愤恨提议道:“咱们也有四个明劲高手,死了老七还有三个,冲上去杀他几个趟子手也好,杀一个赚了,杀两个赚一双。”
“不要招惹,已不是对手。”
为首之人穿着黑袍,兜帽下缓缓传出声音:“平安镖局这趟镖带了四个明劲不假,但那个守夜的才是真正的硬茬子,刚刚……弓拉断了。”
他举起手。
月光下,众人这才察觉他的手背上流淌鲜血,如蚯蚓一般,蜿蜒而下,滴落在地。
“我中了四箭……偷袭不成反倒是被他偷袭了,没来得及鼓动气劲便已受了伤。所以,再追过去便是送死。”
众人皆是一惊,大家都在林间潜伏,只听见箭矢声,根本不知射向何处。
结果……全部射中了老大。
要知道明劲的皮肤如牛皮一般,很难受伤。
当然,要想完全规避伤害,那也要鼓动气劲才行。
也就是说,当时老大应该是懵了,反应慢了半拍,若不是对方拉断了弓,恐怕还会挨上几箭。
“可是天母的任务,还有我们的好处……”有人低语。
老大沉吟了片刻:“挑个庄子打人柴吧,至于银子,再想办法……”
望着官道上越来越远的微弱火光,黑衣老大闭目冥思:
“此人一箭探路,射中之后几乎不带迟疑,立刻三箭,这哪是镖头……是常年杀人的。”
第22章 走镖(四)
天空浮现鱼肚白,官道上也渐渐清晰起来。
众人一路也是加快了速度,一直到中午,才抵达目的地高柳县地界。
高柳县跟松江县差不多,县城附近多是乡镇。
乡是以农耕聚落的统称,方便官府收税统计上报的,实际上一个个村落。
镇子也只是通说,是因为互有买卖形成了集市,人员多往集市聚集便形成了镇子。
路过高柳县的凉土乡,众人这才松了口气。
“以后碰着夜里偷袭的,当即,你就得下死手。万不可再跟上次一般,叫人给逃走了……”
蒋谦不清楚昨晚躲避了一场灾祸,一路以过来人身份指点着叶辞:“一旦叫人逃走了,咱们就要抓紧时间离开,不要逗留。但也要区分情况,昨晚是夜里……在夜里容易被人围追堵截……实在不行,保人丢镖。”
他详细跟叶辞讲述押镖的一些讲究,这些与军伍的门道不同,不必拼死,大不了就逃。
“还有,与人动手万不可紧张,你瞧瞧……弓都拉断了。”
蒋谦唏嘘:“临敌之时,一定要沉得住气。当时,你若是专注对付偷袭之人,或许就一举拿下了……”
叶辞点头。
他心里还在想着昨晚打死那人,应当是个明劲,否则以普通人的皮肉,那一拳绝对跟砸西瓜似的。
瓤子给你敲出来。
但实力上……叶辞有几分疑惑,似乎又比不上真正的明劲。
弓箭应当也射中了人。
以他现在的臂力,那种普通弓箭确实不顶用,明明控制着力道可还是拉断了。
射死了?
叶辞觉得应该没有,对方那一声不吭的反应,绝对很能扛,弓差了些,不然有机会射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