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有功的。”
老者开口道:“老夫是看在你家供奉的面子上。”
“听颜家小姐说,当初他是你沈家供出的武夫,之后因为松江县被大义军占了,所以沈家搬至武城,又是你给他联系的宗门,如今他在破军宗名气很大,又得了镇守看中,这就是功。”
沈依茜微微愣神,旋即看向身旁的那位公子,紧跟着摇头:
“我家老爷子说了,十年内不再经营生意,外边世道不稳,以沈家的底蕴……不够赔。”
“寻常抱丹武夫,我可以借你。”
老者开口道。
听到抱丹武夫为“寻常”,沈依茜悄然吸了口气,道:
“借人东西,都是要还的。”
说着,她看向了一旁的那位公子,缓缓开口道:
“这位公子,您才是正主吧?”
公子怔了下,微微歪头:
“何以见得?”
沈依茜平静望着他,沉默不语,在寂静了片刻之后,她才问道:
“小女子沈依茜,未曾请教公子姓名。”
下位者无论怎么装,在主子面前都会习惯性的躬身弯腰,而上位者即便在一旁假装伺候,也自带一种气场。
她确定这个人就是正主。
公子笑着回应道:“你是个有趣的姑娘,比颜家小姐聪慧的多,她很心满意足的得了好处,并且知无不言。”
“从头到尾,都没有问过我的来路。”
“要问的。”
沈依茜道:“如今不是什么生意都能做,据我所知,外城乱七八糟的生意愈加多了,不少家族都牵联倒了霉。”
“更何况,我听说水陆商路都有阻碍,还能做生意的……通常来路不太干净。”
老者忽地开口道:“胡乱说话,容易出事……”
沈依茜抬眸,不卑不亢:
“我出了事,有人才会警惕。”
“……”
公子知晓她的意思,也听出了话外之音,所以摸着下巴思忖了片刻,道:
“姑娘聪慧,那我也可以直说……别人称呼我小九。”
“小九?”
“小时候家里孩子不好养活,名字起得贱一些,活得可以久一点。”
沈依茜叹道:“九公子真是会说笑,以您表现出的姿态,跟‘好养活’怎么都搭不上边。”
九公子笑着,坐回了桌旁:
“本公子请你来,只是表达善意,你无需这般戒备,也可以说,在我面前,戒备毫无意义。”
“我随便给些好处,便能让颜家心满意足,甚至家中老祖想来见我都被拒绝了,因为,他不够资格……”
沈依茜始终没有作出过多表示。
之所以不接茬还是之前那句话——借的要还。
到了某些高度之后沈家还不起,那对方可能会让叶辞去还。
“沈姑娘,你今天的表现出乎我的意料。你应该知道,我之前是想在这里见到叶辞,可是他没有来。给你好处,也是让他看到我的善意。”
沈意茜摇了摇头:“他既然没有来,我更不会接受你的好处。”
九公子饶有兴趣,开口道:
“本来,我觉得叶辞是一个没有软肋的人,但在见到你之后,我觉得你可能是……”
“……”
沈依茜轻咬唇瓣,道:“您果然还是没有怀着多少好意,因为表达善意,您大可出现在他的面前,与他好好交谈,没必要绕着弯子来到外城这烟花之地。”
“至于您说的软肋……以我家供奉如今的表现,身旁不会缺少漂亮的姑娘,万木院里多的是可以与他白头偕老的人。当然,您如果想用我来威胁他,在这里我可以提前告诉您——一定会失败的。”
九公子微笑着,他其实不太喜欢这种说话过于绝对的姑娘。
因为会让他很不喜欢。
而且,他从来不接受“一定失败”这个词。
也许是出于内心不满,有可能是带有某种挑唆,九公子开口说出了一句话:
“当长生有路,即便你不修炼也可长生时,又为何要把倾慕的对象拱手让人呢?”
沈依茜望着他认真的神色,怔了会儿,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姑娘,我可以帮你一把,让他成为你唯一的男人。”
九公子开口道:“你可以回去考虑,我只要一个好处,当有一天我需要叶辞时,他必须坚定不移地站在我这边,不允许有任何意外。”
“所以,我帮你,你也得帮我。”
厅内安静了许久。
沈依茜缓缓抬眸:“真的吗?”
“真的。”
“好。”
姑娘缓缓点头:“要我做什么?”
“做什么?”
九公子微笑,那老者也是笑了。
底层人一思考,上位者会发笑。
多么天真愚蠢的姑娘,谁还看不出她在试探。
“你一介凡俗女流,能做什么?活着就好……”
九公子摆了摆手,悠然起身。
在沈依茜讶异的眼神中离开,那名老者跟在身后,离开了红袖阁。
两人坐上了一驾华贵马车,在转角之后,老者忽地开口:
“这个沈姑娘倒是对您师弟死心塌地。”
“是的,有几分趣味。”
“沈家……这些日子看着点,外城有些乱。”
他开口道,但并未指外城乱在哪里。
老者忽地开口道:“听说许长庚来了。”
九公子平静道:“恒王殿下还没有进城吗?想必也是去见圣武公了。”
******
在沈家院内。
叶辞陪着沈老爷子在院里逛着,听到说有位贵人约了沈姑娘去红袖阁,他的眉头微蹙,但没有做出什么反应。
因为,黄公子将丹药都给了自己,那便是友非敌,仅仅是联络不上的问题,完全不必要拿沈家人威胁自己。
相反,只有联系不上,才能让他的人暴露出来,否则,哪里会让莫荷裳自投罗网。
他等着沈姑娘回来的功夫,随口与沈万舟说起了刚刚在镇守府里听到的内容。
沈万舟开口道:“我每日遛鸟会去茶馆喝茶、下棋,从未听说过有什么反贼,即便有,也不会有谁来攻打武城。此地,除非投诚,否则,绝无可能用武力拿下。”
“倒是近日说破军宗出了一位叶凶兽,以无敌之姿横扫各家天骄……想必说的是你吧?”
老爷子笑着。
他当初也是万万没想到,自家供奉竟已到了如此境地。
叶辞点头:“这名字我也不太喜欢,有机会还得让他们换。”
他又问道:“除此之外,真的没有别的事了吗?”
沈万舟面色肃然了些:“有倒是有的,前些时日听说晚间会有恶鬼闯宅,死了些百姓,但如今外城武衙加强了戒备,好像还请了各宗总派的人帮助……但小老儿确实未曾见过,不过家里有陈管事在,总好过那些普通百姓。”
两人正聊着,却听见院外传来动静,顺着目光看去,便瞧见沈依茜从外边回来,俏眉紧蹙,似是一副思考模样。
沈万舟笑着:“茜儿,还不过来打声招呼。”
叶辞微笑:“沈姑娘,黄公子找你了?”
见到叶辞的瞬间,沈依茜先是怔了下,张了张口,脑海中心念直转。
因为叶辞之前跟她提过黄公子,去往红袖阁时,还未反应出这一茬,却记住了对方叫九公子。
“黄九?”
“黄酒?怎么不是米酒?”
沈万舟乐呵呵的,丝毫没有察觉出什么,倒是觉得这两个年轻人有些意思。
……
几人很快进了屋,沈依茜将自己跟九公子之间的话语都说了一遍,除了那个让自己成为叶辞唯一女人这段略去了,几乎一字不漏。
“长生有路?”
叶辞惊讶,没法从这句话里得到什么有用的信息,于是将自己与黄公子在山洞里遇见,后来又收了对方丹药的事说了出来。
“他白送你丹药,又没说让你做什么,也没让茜儿做什么……”
沈万舟沉吟:“只怕所图甚大。”
沈依茜考了了片刻,古怪地望了叶辞一眼:
“我怀疑,黄九跟你之间是否有什么渊源?”
“怎么说?”
“女子的感觉,以他的地位没必要跟咱们客气……”
对于这种话,叶辞深思了会儿,因为沈姑娘在关于阶层不平等这件事上属于人间清醒,不会无的放矢。
他摸着下巴道:“之前是有叫我替他做事,让我刺探黎院主的,有没有跟你提?”
“没有。”
沈依茜摇了摇头,也是若有所思,随后问道:
“叶供奉是提前知晓他今日要找我?所以你在府上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