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确实很有勇气。”
“幸不辱命。”
******
卫断端坐在室内的蒲团上,神情漠然,周身散发出的黑气已然渐渐收敛。
脚步声传来,随着门推开,一道清瘦身影静静立在门口,默然无语。
“进来。”
卫断的声音很平稳。
陈泉摇了摇头,踏入室内,缓缓落座,语声轻缓:
“叶辞到了镇守府。”
“这么快?”
这个结果让卫断都大吃了一惊。
他以为需要一些时日,甚至,更大的可能是不会成功。
陈泉心中生出几分无奈,下意识轻轻叹了口气,脑海中闪过叶辞不顾一切的模样。
“只是谁也未曾料到,他竟真有如此勇气。”
陈泉拿起桌上的空茶盏,放在手上缓缓把玩:
“老而不死是为贼,长生未见是好事……”
他在卫断略有些吃惊的眼神中,缓缓道:
“事实上,各个家族都会选择年轻一些的出来当家主,主持家族事项,但家主操持的无非是各家的利益罢了。真正到了大事情,各家没有死的老祖们都会跳出来越俎代庖。”
“正如霍临山这次,就连我都不知他究竟给各家老祖展露了什么,以至于各家如此拼命,宁可违背祖训,弃凡俗百姓于不顾……”
“呵……”
卫断冷笑,道:“你说出这种话,难道不觉得可笑吗?如今叶辞进了镇守府,如何选择已经交给了霍临川,你又何必与我装模作样。
霍临山的目标压根都不是那些百姓,换句话说,那些百姓之血用处太小。”
陈泉颔首:“世上万物皆可视为活物,天地之血是灵气,生灵之血可称血灵,弱小的百姓之血相当于稀薄的灵气,对于冲击禁制确实没有多少作用。”
“但是……若是数量庞大的话,未见得无用。”
他平静道:“所以,在此之前,我并不十分确定圣武公的目标是什么,至于卜算之法也只能给出一个大概的提示,而我能做的便是在诸多的可能性中寻找到最合算的那条路。”
“甚至,我无需去管圣武公究竟是要献祭武城诸多家族,还是要献祭百姓……对我而言都是好事。”
“献祭百姓,霍临川遭殃,不管陛下是否希望长生路开,但最后肯定会有一个人站出来背这口黑锅。”
“献祭诸家,我也早就做好了准备,若他们真的成了,武城便只有一个陈家了。”
“还有一个王家。”
卫断冷声道。
陈泉颔首:“王金毅应是从王明蕊的事情上察觉出端倪,但他们家也定然是权衡过利弊。”
没猜错的话,王家老祖一定是想……这是一次洗牌的机会。
而其余大家族里,大部分人考虑的都是如何在朝廷的责罚中全身而退,所以,有些家族将一些族人送了出去……他们自以为聪明,还以为自己是执棋者,其实,不过是别人眼里的一盘菜。
不得不承认你的判断是对的,在这之前,我一直以为圣武公可能会双管齐下,百姓跟诸家都不能幸免,直到我看到了这场雨……”
他的目光顺着窗棱落到室外,潮湿墙壁上的青苔上沾着些许水珠,滴答滴答掉落在地上,发出“啪啪”的声音。
卫断起身,望向窗外,然后收回了视线。
“所以,当‘沸腾’吹响时,那便是诸家的黄昏。”
陈泉脸色略有些难看,道:
“现在好像超出掌控了,就连我……也着了道。”
他又摇了摇头:“都是利令智昏,其他家族有人察觉了“妖毒”的存在,却以为这是二郎自己作死,没有仔细想想这种‘妖毒’从何而来。”
“而我知道,特别是看到张经纬的死和几个嫡系家族的孩子,自然就联想起来……可最后,也还是未能幸免,圣武公他真是好狠的心。”
卫断微微侧头,问道:“你不去告知你家老祖?”
陈泉摇头:“一起毁灭好了。”
******
残云散去。
无数百姓依旧维持着跪地的姿态。
数以万计的人,头颅抵在青石板上,脊背佝偻如弓。
而不听话的人,会成为一具无头的尸体。
街巷两侧,南蛮军马列阵如铁墙。
被刀锋逼着跪地祈雨的惶恐还挂在脸上。
老弱妇孺挤挤挨挨。
黑甲战马伫立不动。
阵心,残留着巨大的淡青色轮廓,丝丝缕缕的雾白气息缓缓消散于虚无。
那名年老的南蛮巫师立在中央,广袖垂落,面色苍白如雪。
她抬眼,平静对旁边的柯摧开口道:
“雨,只能布这么远,已是老身的极限。”
她的雨,覆了内城。
柯摧平静地看着这一幕,嘴角扯出一丝微笑的弧度:
“足矣!”
“大家都在抢时间,无疑,还是我们赢了。”
“此时哪怕临川出兵,也毫无意义了。”
“当然,他的兵本来就不是留给我们的。”
“……”
“我们可以走了吗?”
慕容温冷声问道。
柯摧冷漠地看了他一眼:“八位妖将留下待命,其他人可以走了。”
那名花豹胡须的男子,也在一旁,脸上露出前所未有的激动感。
“圣武公会带着我们一起长生吗?”
“当然。”
柯摧平静道:“你们也可以先行前往圣地方向。”
慕容温看都不看他们,转身离开。
他按照黑帝城的命令带着精锐来这里,结果,只是听从柯摧的安排祈了一场雨,雨里还有一些古怪的东西,但他不像去管。
他只想重新接管了自己的军马。
无需多余号令,军马动了。
铁蹄轻踏,带着碾压一切的肃杀威压。
目的已达,便绝尘而去。
天地间,终于彻底空了。
只剩下满城百姓依旧长跪不起。
凉风穿过残破街巷,卷过断壁,掠过无数低垂的头颅,呜咽如泣。
……
镇守府内。
空无一人,没有看到任何一位军卒。
“闻远,人在哪里?”
祝容瑄很惊讶地望向这位折旗将军。
她不理解,在兜兜转转一圈后,问出了这个问题。
“在九鼎商会的瓮城里藏着,一声令下便能反攻外城。”
闻远开口道:“只不过,霍镇守一直都不下令。”
祝容瑄问道:“你们如何将士卒送入瓮城的?”
闻远摇头:“整个镇守府的防御战线很长,里边有传送阵可以前往瓮城,只不过需要仙古遗宝催动。”
“所以……哪里需要叶辞来送,霍镇守早就有过准备。”
……
此刻的叶辞,身处霍临川的书房里。
镇守大人和黎院主两人,在外边替他守着。
“快要炸了!”
叶辞感觉药效极猛,心道自家媳妇果然是有两把刷子的,用这个药救命……可见她的身体极为强横。
换句话说,给巨龙补充的食物,换成一只小鸡显然会把小鸡撑死。
还好,自己也不是小鸡。
此刻,骨节爆出一阵密集噼啪脆响,一股股精纯浩瀚的药力,滔滔不绝席卷四肢百窍,冲刷根基!
他不得不疯狂运转《青元长生功》,本质上倒不是为了修炼,而是为了滋润身子。
能感觉到一方面生命力在不断旺盛,修为不断提升,另一方面……
体内传来剧痛,简直就像回到了第一次连续服用白玉雪莲的时候,刺骨钻心,体内如有万千无形利刃,刮开陈旧骨膜,再次锻造。
洗骨换根!
潜藏在根骨本源之中的杂质,在疯狂淬炼冲刷之下,如冰雪遇炽阳一般再次熔炼。
滋滋滋……
肌肤渐渐溢出灰白浑浊的细碎杂质,顺着毛孔缓缓渗出。
不过数息光景,叶辞整个人便被这层厚重的浊垢包裹。
原本已属七阶根骨,此时,而此时每一寸骨体都如琉璃般透着玉质光泽。
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