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次从交州府方向过来,那些人日子虽苦,但也还是能过的,不想却闹到举家北逃。
他抬手将手中未吃完的糖画递给身旁的黄果树,眉头紧紧蹙起,声音沉了几分:
“回头去跟我二婶道一声,用叶家的粮米每日分发给那些外来的吃不上饭的人。”
“叶大哥,这……属于私自赈灾啊。”
“无妨。”
叶辞摆了摆手,语气坚定:“秦都尉不会为难我,再者……我理解他的意思,之所以沿途设卡一是为了防止流民,二是作为前哨防止有叛乱发生。作为朝廷命官,他也只是恪尽职守,并非不近人情。”
这些时日,他即便不外出也耳闻了一些,松江县这一文一武两位官员算不上是顶好的官,但也能勉强扫清门前雪。
“好,回头我去说!”
黄果树点头。
往日里,他也会往叶家铺子跑,有时替叶辞传些话,有时是带着瑶瑶去玩。
马车行至一处街口,突然猛地一顿,铜铃的脆响戛然而止。
“吁——”
车夫的呵斥声带着几分急促,目光扫向前方,眉头紧紧拧起。
“供奉,前边路被堵了!”
前方的街道有一大群人迎面而来,将路上堵的水泄不通,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头发枯黄散乱,脸上沾着尘土与泥垢。
“天母降世,普度众生!”
“凡信天母者,免灾免难;不信天母者,灾厄缠身,不得好死!”
人群中,一个身形略高的汉子沙哑却洪亮,他同样衣衫破旧,却眼神锐利。
这群人与叶辞之前碰到的那些流民不同,一个个神色狂热,双手高举,一遍遍重复着:
“天母降世,普度众生!”
这些人从马车旁路过,嘴里继续喊着:
“不信天母,必遭天谴!”
叶辞记得这个教派,此前往高柳县走镖时,路上便听说过天母教有个流民大营。
那个天母能点化猛虎送肉,当时自己还觉得她就是东拼西凑的教义。
“这都什么人呐……”
黄果树拉开车帘问车夫:“不信什么玩意儿,还要遭到天谴?”
第82章 胆敢向我出手(二合一)
见暂时无法通过,车夫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
“以前我听说天母那老婆子还挺不错的,宣扬的都是些顺应自然的教义,还叮嘱信徒,不要抢掠,安分度日就好。”
“人家里人饿死、病死,天母就说,是他们前世罪孽深重,今生受苦,只要诚心信天母,就能让逝去的亲人脱离轮回。说白了,是这些流民太苦了,需要一个寄托。”
“可如今,怎么在大街上宣扬起来,还不信天母,必遭天谴……有些变味了。”
车帘内,叶辞眼底掠过一丝深思。
他透过布帘,看向那几个大声吆喝的人,又望向面前的人潮,仔细打量了片刻。
“该来的,果然来了。”
叶辞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讽。
人潮近了。
车夫将马车往道旁让了些,停在胡同口。
黄果树心生好奇,又从车上钻了出去,跑到路旁观看。
叶辞抬手掀开车帘,从容不迫的站在车边,打量着前方的队伍。
流民队伍的后面,有几人穿得虽破烂了些,但身形和面色都不像饥饿之人。
他们神色急促,嫌弃流民走得太慢,流露出不耐烦的情绪。
但在看清叶辞之后,随即收回了目光。
若不是马车中没带弓箭,叶辞想一箭一箭能把他们射出来。
太蠢了。
那几个人就差把“我是假流民”几个字写在脸上。
随后,叶辞对车夫吩咐道:
“这群人有问题,你从旁边的胡同绕回府,不必等我。”
车夫不敢多问,躬身应了声“是”,扬鞭驱车,从窄胡同中离开。
叶辞转过身,目光落在不远处胡同口树下的茶摊。
茶摊简陋,几张旧木桌随意摆放,桌旁坐着几个挑夫,敞着衣襟,端着粗瓷茶碗大口喝着,嘴里还说着闲话,笑声粗粝爽朗。
叶辞走过去了过去,要了壶茶。
“客官,十个铜板。”
摊主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大爷,提着开水壶笑呵呵的伸手。
叶辞喊了声:“果树!过来!”
道旁,黄果树踮着脚看着热闹,听到声音立刻扭头,一看马车居然不在了,连忙小跑过来:
“叶大哥,车呢?一眨眼怎么跑了?”
叶辞磕了磕桌子:“付茶水钱。”
“十个铜板。”老大爷说。
黄果树摸出小块碎银子,丢在桌上:“甭找了,要上好的欣茶。”
“都是老茶。”老大爷面露难色。
这种老茶摊是大众饮茶,讲究烟火气、平价,可久坐续水,泡的都是平价的老茶。
“大哥,行吗?”
黄果树问叶辞,见叶辞点头,便一摆手:“行吧,快点。”
“好咧,好咧。”
老大爷欢喜地双手接过银子。
说完,黄果树大喇喇坐在一旁,把脚翘在长条凳上,伸手将茶碗抓了过来,又问:
“车呢?”
还没等叶辞回答,桌旁落座了一位青衫中年人,他拱了拱手:
“能借个光吗?”
“能。”叶辞点头。
青衫中年人再度拱了拱手,随后对大爷喊了声:
“一壶老茶。”
此人眉眼清瘦,青衫洗得微微发白,引人注意的是他腰间却别了一把黑色长刀,整个装束显得几分古怪。
更古怪的是这把刀有些横刀的模样,不似大乾之刀。
很快,老大爷提来两壶茶,将滚烫的茶水注入粗瓷茶碗。
水汽氤氲,模糊人眼。
叶辞端起茶碗,却未饮,只指尖贴着碗沿,感受着那点温热。
黄果树还在大咧咧问:“大哥,车呢?”
“我让车夫先走,因为有人要对我动手……”
“动手?”
黄果树骇然捂住了嘴,四处打量:“谁谁谁?在哪?”
叶辞不紧不慢地道:“别急,且等等看,若真是冲我来的,那你便去寻秦都尉。”
“那不行。”
黄果树拍着胸口道:“我黄果树为人义气,岂是丢下大哥,独自逃生之人。不管有什么危险,我都要跟你一起并肩而战。”
说话时,旁边的茶碗轻轻碰撞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对面的中年人抬眸,看向黄果树,眸光深邃。
正在这时,流民的大队人马近了,数道黑影突然从人群中窜出,袖口一抬便是数十支袖箭。
咻咻咻——
袖箭速度极快,叶辞反应丝毫不慢,侧身踢起长凳,脚尖一踮便落入攻击范围之外。
于此同时,只见黄果树双手猛地将茶桌一掀……
没掀动。
桌面如有千钧,纹丝不动。
那青衫中年人端起茶碗,平静地送入嘴边。
见情况不对,黄果树反应极快,脚下猛地一蹬,反身一个鲤鱼打挺,落出七八步远。
然后,头也不回就跑了,嘴里还喊着:
“冤有头债有主,跟我屁关系都没有。”
突入齐来的惊变,把街边很多人都吓傻了,那些个呼喊“天母”的流民都怔在了原地。
此时,黄果树混入人群,跟个小泥鳅似的瞬间没了影子。
看他不讲义气的模样,叶辞嘴角勾起笑意,小子的追月步练得不错。
思毕,他也未作停留,动作没有丝毫停顿,朝着胡同奔去,打算将袭杀之人引入小巷。
而在原地,只那么短短一瞬,袖箭已至。
叶辞虽跑了,但这些暗器不会随着转弯,直直射向茶摊。
桌边端坐着的青衫中年人,端着茶碗,却连眼皮都未抬,只指尖轻轻一磕桌面。
那些袖箭纷纷像是被无形气劲阻隔,震散开来。
说时迟,那时快。
抵在最前方的两个袭杀之人,手中已抛洒出黑色粉末。
原本,这群人的攻击便是有人使用袖箭,有人负责抛洒毒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