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上,他如今被贬,本不该再用这面旗帜了,但没有谁敢说这话。
人马渐渐近了。
喧闹的锣鼓声中,队伍未曾停留,径直朝着城门而去。
叶辞先是看到了方县令,这位送秦烈离开的老者,此时坐在马上颇有些狼狈,胡须吹的乱飞,一只手不时去摸屁股,似是不习惯马背上的颠簸。
同时,他还要注意尊卑,刻意佝偻着身子,似是在跟旁边的那位年轻将军介绍什么。
张冠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面容俊朗得近乎妖异,眉峰锋利,眼尾微挑,只是那双本眼眸里,却盛满了与年龄不符的冷漠。
他身着轻铠,肩上背着一把长弓,骑在高头大马上。
“此地的百姓对我评价如何?”
张冠的目光扫过周遭,像在打量一群待宰的羔羊,侧头对旁边的方县令道。
“那自是极好,百姓都知道你清剿魔门,纷纷夸赞,下官也是如实向朝廷上奏了此事。”
方县令拨了拨缰绳,脸上挤出一个笑容。
“那就好。”
张冠很满意这个答案,颔首问道:
“方叔,都尉府修缮的如何了?”
被唤作方叔的人是个中年男子,他拨马赶上,低声道了声:
“还在修,要想跟京中的府邸一般,尚需要些时日。”
张冠拨动缰绳的手顿了一下,脸色微沉了几分,随后再次抖动缰绳,加快了速度。
人马自城门进入外城,未曾停留,此举落得在场富户们,纷纷面露尴尬之色。
外城距内城还有一段距离,路上有几分冷清。
张冠又问:“宋伯,其他事做的如何?”
他并未表明是何事,但那被称为宋伯的人是个老者,他淡淡道了声:
“松江富裕,稍微开口,便已比的上交州四五座城池了。”
“我说的不是这事。”张冠道。
宋伯颔首,轻声道:“侯爷让你按旨驻防,不要觉得被贬是坏事,稍安勿躁……潜龙在渊,早晚一鸣惊人。”
“混账。”张冠骂了一声:“让我堂堂一个将军,接替都尉之职。”
宋伯安慰道:“秦烈也在此地驻防十数年,他带的人马是圣武旧部,如此对调,也不算折损你的威名。况且,此地乃是富裕之县,又被秦烈管理的很好,是个休养生息的地方。”
“侯爷还让我提醒你一件事,如今南蛮忽然退兵,以前的一些借口恐怕行不通了,在此地行事勿要张狂,休叫小人拿住了你的把柄。”
“怎么退兵了!”
张冠心中郁气难消:“让秦烈捡了个便宜,我拖延至今,哪怕剿了天母教,还是不得不奉旨入城。”
不知为何,他总有种处处不顺心之感。
就连他娘的退兵,都等他被贬以后退。
抬眼看了眼县城方向,更觉得踏入此地,便意味着自己被人“斗”倒了。
憋屈的很。
“加快些!”
张冠忽地抬起右手,只听见“刷”的一声,军士们的神经如同骤然绷紧,胯下骏马也似有感受,鼻间喷着白气。
“驾!”
随着张冠落手,齐喝震彻,战马如同离弦之箭,四蹄翻飞,朝着内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迎接的众富户们纷纷茫然。
见将军进城,他们赶紧招呼自家马车,在后面撵的飞快,烟尘滚滚。
城门洞的阴影被战马踏过,刚一进内城,“嘚嘚嘚”的急促声响,如同密集的鼓点,敲得人心头发紧。
原本热闹的街巷上,小贩的吆喝在战马的奔鸣中戛然而止,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掐断了喉咙。
百姓们惊呼声四起。
“小心!”
有人失声尖叫,却已来不及。
只见一个老汉肩上扛着一袋米,脚步慢了些。
最前排的战马收势不及,只听“嘭”一声闷响,那人如同断线的风筝般飞了出去,肩上的糙米袋摔在地上,米粒撒了一地,混着溅起的鲜血,格外刺目。
战马没有丝毫停顿,踏着散落的米粒与血迹,继续往前疾驰。
“停下!”
一声怒喝陡然从人群中炸开,一个身着满脸涨红的少年拨开围观的人,快步冲了出来。
轰!
那少年用肩膀狠狠撞在一匹战马上,只听一声“唏律律”的声音,那战马人立而起。
而那少年踉跄了几步,也栽倒在地,随后站了起来,双目赤红的盯着他们。
整个队伍骤然停下。
周遭一片寂静。
“你这刁民!为何冲撞军伍!”
方县令从后边赶来,从马背上一骨碌滚下来,表情跟哭了似的,骂道:
“还不快滚!滚滚滚……”
话音刚落,却看见张冠面无表情的攥住缰绳。
他心情不悦,觉得什么人都敢跟自己过不去。
立时,身后有一副将拨马赶上,这副将看起来也颇为年轻,约莫只有十八九岁。
他翻身下马,问道:“你叫什么?也敢拦建武军马?”
“王德!”
“你们撞了我爹!”
王德目眦欲裂,死死盯着那名副将。
那副将嘴角掀起一丝戏谑的弧度:“你看起来很不服气。”
王德梗着脖子:“不服又如何?”
第98章 天才
张冠始终坐在马背上,眼神冷得像冰,看着王德的目光,如同在看一个死人。
“大人,大人,小儿不懂事!”
一名妇人连滚带爬地冲了过来,扯住王德,拼命给那位副将赔礼。
“呼——”
一道破空声响起,王德的怒容还僵在脸上,眼睛瞪得滚圆,似乎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下一瞬,鲜血从其喉头喷涌而出,溅在地上,红得刺目。
那副将把食指放进嘴里吮吸了一下,舔去指尖鲜血,才悠悠对那妇人道:
“再生一个吧。”
王德身子一软,直直地倒了下去,抽搐了两下便没了动静。
方县令长袖掩面,不忍直视。
这帮庶民!
死了连个水花都不会溅起。
哪怕他这个县令,也不会上报,更不敢上报。
建武军的士卒们面无表情,仿佛刚才杀死的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妇人亲眼看着儿子倒在血泊中,瞬间僵住了,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死死盯着儿子的尸体,浑身剧烈颤抖。
哆嗦了半晌,她抱住王德尸体,抬头骂道:“畜生!”
方县令放下袖子,目光呆滞。
那副将听到骂声,不怒反笑,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右脚猛地发力,靴底带着凌厉的劲风,直取妇人的天灵盖。
这一脚下去,妇人定然脑浆迸裂,连哼都哼不出一声。
可就在靴尖即将触碰到妇人的刹那,一道身影如鬼魅般掠至,少年身形未稳,右拳已裹挟着破空锐响,狠狠砸向副将的膝盖。
副将瞳孔一缩,收脚挥拳对上。
双方一碰。
副将只觉一股巨力如惊雷般炸开,整个人重心骤失,踉跄着向后猛退三步,脚下在地上蹭出两道深深的沟壑,才勉强稳住身形。
他认真打量着面前的少年,约莫十六七岁,却是练出了化劲。
“嗯?”
看到如此年轻的化劲宗师,纵使张冠也来了几分兴趣,他眯住了眼睛。
“你叫什么?”
少年神情傲然:“我是磐石武馆的坐馆萧华,一年多便练出了化劲,是个天才。”
“不错。”
张冠微微颔首,接着问道:“你是想动手吗?”
见状,萧华神色一窒。
在王德被杀之前,他也在人群中打量着这位将军。
事实上,城中稍大些的武馆都出了银子出城犒军,可惜杨师走的匆忙,没有留给萧华银钱。
所以,作为三大武馆中唯一没出钱的武馆,他没资格出城迎接。
在某些时候,萧华有些怨怒杨师,觉得自己这位天才的面子都快被被折损光了。
但看到王德被杀时,他有些惊骇。
再看到他们要杀王德他娘,又于心不忍地站了出来。
因为他也有娘。
可被张冠忽地发问,他有些茫然不知所措。
娘亲教导他练武是为了武考,武考以后能当官,可面前便有一位大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