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被尘土遮住,又漏下来,街面上的影子忽长忽短。
地底的震动顺着脚传上来,连站得最远的人都觉得脚心发麻。
气浪从街心炸开,两旁的断墙齐齐向外倒下去,尘土顺着街面滚出去很远。
整条街都在震颤,废墟上的碎石一粒一粒跳起来,又重重落回去。
尘土被卷上半空,遮住大半片天光,两侧残存的屋墙接连倾倒,砖石砸进土里,闷响一声连着一声。
余波一波接一波向外荡出。
砖石被碾成碎末,断梁被掀到半空,又落下来砸进更深的废墟里。
街面的青石被整块整块地掀起来,翻出底下乌黑的泥土,又被接踵而来的气浪碾碎。
两道身影在漫天的尘土里时隐时现,谁也辨不出哪一道是人,哪一道是蛇。
每一次碰撞都掀起一圈肉眼可见的气浪,把周围的废墟往外推出一截。
金蛇的竖瞳在尘土里亮着,蛇尾扫过之处,地面裂开一道一道深缝。
秦铮的身影却始终没有被它甩开,枪影起落之间,与蛇身撞出的火星溅得四处都是。
金蛇的攻势一波猛过一波,秦铮被逼着连退几步,靴底在废墟上犁出两道深痕。
可他每一次后退,枪都会在下一瞬重新刺出去,把金蛇追进来的势头硬生生顶回去。
两头都是不要命的打法,谁也不肯先收手。
某一刻,金蛇的蛇尾擦着秦铮的腰侧扫过,把他身后的半截土墙抽得粉碎,碎砖溅进人群里,惊起一片叫喊。
秦铮头也不回,枪尖已经抢在金蛇收势之前刺到它的颈下,逼得它不得不侧身避让。
尘土遮蔽的街道上,风啸、碎石、屋墙倒塌的轰鸣混在一处,震得人耳朵发麻。
隔着半条街,都能感觉到脚下的地面在一跳一跳地颤,整座城都在这两股气息的碰撞里发着抖。
更远处的屋脊上,零星站着几个胆大的武者,伸长脖子往街心看,被气浪一冲,又都缩回去。
这一战打了多久,没有人说得清,尘土落下又起,冲撞多少次也记不清。
风裹着血腥和焦糊的气味,从街面上刮过。
“所有人,退到城外!”
“所有人,退到城外!”
秦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到街口,半身血污,嘶吼道。
他的嗓子已经吼得嘶哑,却始终没有停下来。
几个武者架起受伤的同伴,拖着步子往巷子深处退。
孩子的哭声在尘土里断断续续,被大人连哄带拽地按进怀里。
街口的秩序重新稳下来,人群顺着他的指引,一道一道往更远处撤去。
有几个年轻人不肯走,抓起断砖想往回冲,被秦奋一一踹回去。
混战之中,一道气浪撞上残墙,把半面墙掀得飞起来。
人群里终于有人失声叫了出来。
“小天位境!”
“这个黑袍青年,竟然也是小天位境,老天有眼呀,有救了!”
“难怪他敢一个人迎战金蛇!”
“这一仗,秦铮未必会输!”
“...”
可叫声很快就被尘土吞没。
这一战并没有因为一声惊呼就分出胜负。
战圈里的尘土却越来越浓,谁也看不透里面的情形。
秦铮的枪越来越沉,呼吸也粗重起来,衣袍上添了好几道伤口,血珠沿着袖口往下滴落。
金蛇同样不好受,鳞片碎裂几处,露出底下的血肉,蛇身游走之间,动作已经失去先前的凌厉。
秦铮心里清楚,这一战拖不得。
这一场搏杀,谁都没有收手的余地。
金蛇的竖瞳里已经看不到先前的从容,秦铮的眼底也只剩下专注。
金蛇的蛇身有一处鳞片整片翻起,露出底下惨白的血肉,每一次游动都带出一线暗红。
暗红的血滴在它游过的地面上,拖出一道断断续续的痕迹。
秦铮的左手也多出一道口子,血沿着指缝往下淌,他没有空去管,握枪的姿势始终没有变,枪尖始终朝着金蛇的方向。
尘土里忽然炸开一声闷响,紧接着是一连串碎裂的响动,一道身影与一条蛇影同时向两边弹开,齐齐砸进废墟里。
尘雾腾起来,又慢慢落下去,露出两个狼狈的影子。
废墟边缘一片死寂,没有人敢出声,只有粗重的喘息混在尘土里,此起彼伏。
...
而此刻,城北秦家的院落里,须发皆白的老家主站在檐下,垂着眼,听着远处传来的震动。
老家主心念微动,一股雄厚无比的真气便自周身涌出,将整座府邸笼罩在内。
府邸内外,忽然静得没有一丝响动。
屋瓦不再震颤,尘土到墙外便落下去,檐下的风也静下来。
廊下候着的仆从们相互看了看,谁也不敢出声,只把身子往柱子后面缩了缩。
他们只觉得周身忽然轻松下来,却说不出缘故,也不敢问。
老家主的衣摆垂在地上,没有一丝晃动。
做完这一切,他抬眼看向虚空。
虚空之中,一股无形气息碾压过来。
那股气息逼近的时候,老家主一身的真气陡然沸腾起来,衣袍无风自动,须发微微扬起,与那股气息相抗。
两者一时之间不分上下。
府邸上空的云气被搅开,又缓缓聚拢。
这种安静的僵持,和府外的大战像分别处于两个世界。
不知过了多久,那股气息退去之后,院里的尘土才重新落回地面。
不知过了多久,老家主眉头忽然一松,身上压力陡然消失。
那股气息来得莫名,去得也莫名。
他轻轻叹了口气,收回目光,重新垂下眼帘。
远处传来的震动又重了一些,他垂着眼,没有再看。
方才那场隔空的较量,就此悄然收场,院里恢复一贯的沉寂。
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震动,还在提醒秦府的众人,战事并没有结束。
...
而此时的宁安城,已经被摧毁大半。
废墟之上,秦铮单手持枪,拄着枪身,大口喘着粗气,肩膀微微起伏。
握着枪的手却没有松开半点。
枪身被他攥得太久,掌心已经辨不出是汗还是血。
血顺着枪身往下淌,在枪尾凝成一滴,落在碎石上,摔成一小片暗红。
那一小片暗红在晨光里格外醒目。
废墟边缘的人又往前挪动几步,被秦奋拦下,谁都想看清街心的情形,又怕看清之后,看到不愿看到的结果。
对面的金蛇同样带着一身伤,盘踞的身躯伏得很低。
鳞片大片脱落,暗红色的血沿着蛇身往下淌,在废墟间汇成一小滩。
它的竖瞳里满是疲惫,却还死死地盯着秦铮,蛇身绷得紧紧的,随时都可能再扑上来。
这一刻,谁都没有再动。
尘土在两人之间缓缓落定,日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满目疮痍的街面上。
隔得远的人看不清尘土里的情形,只能攥着拳,等着那两团影子重新动起来。
所有人都以为,这一战会这样一直打下去。
片刻后,秦铮忽然动了。
他踏碎半截断墙,借着那一脚的力道整个人扑出去,枪尖在晨光里划出一道弧线,直取金蛇的七寸。
这一击来得又快又狠,没有半点征兆,方才还僵持不下的局面,被他这一枪硬生生撼动。
金蛇的双眸里,忽然闪过一丝讶异。
它狠狠看了一眼那个持枪而来的身影,蛇首一缩,庞大的身躯却是朝着相反的方向飞速游去。
仿佛是受到什么指令一般,金蛇速度极快,眨眼间便掠过半条街,把满地的碎石和断砖带得四处飞溅。
蛇身游过街口,把半面牌楼撞塌,尘土腾起,也没有回头,直直朝着城外掠去。
而数只 S级妖兽也是紧随其后,跟着金色身影一起往城外奔逃。
它们逃得仓皇,沿途又踩塌好几处断墙。
直到那道金色身影消失在城外,人群里才有人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吐出去,整条街的惊惶也跟着松下来。
秦铮冷眼看着它们的背影。
“祸害完城池就想跑,没有这样的道理!”
他没有去追那条金蛇。
枪尖一转,整个人腾身而起,逐日功法在体内运转到极致,动之真意灌注枪身,一枪向着落在最后的那头巨猿的背后奔去。
巨猿察觉危险,回身想要招架,枪尖却已经先一步没入它的脊背,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砸起一片尘雾。
尘雾落下之后,那头巨猿再没有动弹。
秦铮没有停手,一头妖兽刚刚倒下,尘土还没有落尽,枪尖已经钉穿下一头的脊背。
剩下的几头阵脚已乱,想要四散逃开,枪影却比它们速度更快。
枪影在废墟间接连亮起,一头接一头 S级妖兽倒下去,连挣扎都来不及。
等到他收枪站定,脚下已经横着四具庞大尸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