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北方向，一团灰雾无声无息散开。
那雾散得极慢，如有一只手在缓缓拉开一层纱。
纱后面，三道身影一前两后，在血月暗淡的光华中缓缓显出轮廓。
为首之人是个女子。
她周身燃着赤红火焰，刚一现身，周遭数十丈内的毒瘴便发出嗤嗤声响，被烧成了白烟。
火焰照亮了本来昏暗的森林，也照亮了她那张精致而冰冷的面庞。
拜月教——朱雀护法。
在她身后两人，一个道骨仙风，一个如一团黑雾飘飘渺渺——正是当初在暗月幽林封印之门外与大炎国师玄清子交过手的天玄真人与天魂尊者。
看到这三人，左少阳的脸色霎时剧变。
他周身气息骤然一变，妖力如潮水般在体内翻涌起来，自虚空中往后退了半步！
在他身后，原本空无一物的阴影中，两道身影同时现出。
一男一女两名身着黑袍的妖族强者，眼洞中透出幽绿的光，正是当初在封印之门外，在左少阳授意之下偷袭过左诗的那两人。
左少阳三人皆有几分紧张。
这也怪不得他们。
他三人虽都踏入了第九境四重天，却只是初期而已。
而朱雀护法与鬼愁，却是实打实的四重天巅峰。
何况还有天玄真人与天魂尊者。
后头这两人虽不如朱雀护法那般棘手，但能与大炎国师正面交手而不死，实力也绝不容小觑。
左少阳虽为妖族皇子，此处也是妖族领地，可对方若当真动了歹意，他三人几不可能全身而退！
“拜月教朱雀护法……”
左少阳缓缓开口：“你不是死在雷音绝域了么？”
“原来，雷音绝域中的朱雀护法与白虎护法，果真是拜月尊主的分身？”
“不错。”朱雀护法微微一笑，大大方方应了下来，“殿下不必忧虑。我等与殿下是友非敌。”
“我等所求相同，目的也相同。”
她向前迈了一步，火焰在她脚边盘旋，将地上毒藤烧成灰烬。
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一字都似带着魔力：“其一，追随上古神魔，得获上古神魔之力；”
“其二，杀楚凡，夺他身上的神器；”
“你我联手，区区一个李沧海，算得了什么？”
左少阳神色变幻不定。
“殿下。”
过了片刻，朱雀护法又道：“妖皇陛下似乎极看重楚凡，左诗公主又与他走得甚近……”
“二人在雷音绝域中并肩作战，共历生死，如今她又随楚凡回了雷音绝域，寸步不离。”
“妖族与人族联盟此事，与楚凡有莫大干系。若让左诗当真促成了妖族与人族的联盟——殿下，你且想想，届时妖皇之位会落在谁的手中？”
左少阳依旧没有作声。
但他的脸色变得愈发难看起来。
朱雀护法趁热打铁，道：“那楚凡的天赋，殿下也瞧见了。其修为精进之速快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手中还握着好几件足以镇压一方天地的神器……”
“此刻不杀他，日后殿下见了他，只怕都要乖乖俯首。”
“我向他俯首？！”左少阳眼中杀意猛然炸开，声音陡然拔高。
但朱雀护法纹丝不动，连嘴角的笑意都未变分毫。
她知晓，鱼已咬钩了。
左少阳当然明白朱雀护法是在激将。
可对方说的每一字，都如刀子般精准地扎在他心坎上。
杀楚凡，有无穷好处……
神器，雷亟木！
放过楚凡，后患无穷！
甚至可能因楚凡之故，影响他与左诗争夺妖皇之位！
日后，他这个三皇子，见了楚凡当真要乖乖俯首？
连父皇都说“你不是他的对手”……
这话他一直记着，每一字都记得清清楚楚，如一根根扎在心底的刺。
左少阳抬起头，血月的光落在他脸上，将他的神情镀上一层冷色。
他的呼吸复归平稳，语调也变得冷静而克制：“与你们联手，我能得到什么？”
朱雀护法笑了：“神魔之力，雷亟木，天殛刀，妖皇之位。”
“殿下还想要什么？”
听罢这些，左少阳的眼睛亮了起来。
那是贪婪的光，不加掩饰，毫无保留。
神魔之力，那是他朝思暮想之物。
左诗跑去与楚凡合作，进入雷音绝域，为的不就是古神传承？
虽说左诗此番在雷音绝域中似乎未能如愿，但若她得了神魔之力，妖皇之位只怕真要落到她手上了！
但很快，左少阳眼中的光便暗了一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警觉的疑惑。
“神魔之力？”
他的目光在朱雀护法身上来回扫了两遍，道：“你们——乃至拜月尊主，都未曾掌控神魔之力。你竟敢承诺我会得到神魔之力？”
朱雀护法不慌不忙道：“殿下，北境荒原魔神出世并重伤了蛮族圣王一事，你想必也听说了罢？”
左少阳漠然颔首：“略有耳闻。”
“我拜月教，正在寻找这位魔神大人。”朱雀护法的声音里多了一丝虔诚的狂热，“等寻到他，获得神魔之力，易如反掌。”
“如何获得？！”左少阳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
他已不再掩饰自己的迫切了。
左诗跑去与楚凡合作，入了雷音绝域，九死一生，为的便是那所谓的古神传承。
但据他得来的消息，左诗此番在雷音绝域并未得到她想要的东西。
神魔之力这等物事，不是靠拼命便能拿到的。
他若能率先获得神魔之力……
朱雀护法慢悠悠道：“楚凡与昭华郡主等人所得的古魔传承，说白了，便是那葬仙古城中的古魔残魂助他们塑了神晶，并将古魔神力传给了他们。”
“替我辈塑造神晶，于一个真正的上古神魔而言，并非难事。”
“塑造神晶？”左少阳眉头一皱，“不是神魔之血么？”
“根本不存在什么神魔之血。”朱雀护法道，“神晶，方是真正的古神传承。”
“唯有塑了神晶，方能将我辈毕生修炼之力，化为神魔之力。”
左少阳默然不语。
他本就想杀楚凡。
但他不可能冒着天大风险去杀楚凡。
父皇的态度摆在那里，李沧海的实力摆在那里，武圣殿的威慑摆在那里。
可如今，拜月教开出了他拒绝不得的条件。
神魔之力、雷亟木、天殛刀、妖皇之位……
这四样物事，任拿出一样，都足以教他发狂！
左少阳沉默片刻，又问道：“你凭甚以为，你能助我拿到妖皇之位？”
“我不能，但拜月教能。”朱雀护法道，“殿下，我等打开天窗说亮话，我等想要合作的，并非殿下一人，而是殿下与你身后的那股力量。”
“只要你我联手，拜月教自当倾尽全力助殿下取得妖族传承，成为妖族最年轻的妖皇！”
左少阳默然不语。
虽说许多人皆以为，拜月教便是一根搅屎棍。
可也无法否认，这拜月教能在武圣殿围剿之下存活至今，确有些本事。
最要紧的是，这群信奉邪神的家伙，似乎真能与邪神搭上线！
妖皇之位，自非那般容易到手……
但，只要当真能获得神魔之力，妖祖定会将妖皇之位传给他！
若再拿到楚凡身上的神器“天殛刀”……
左少阳嘴角缓缓咧开，露出一口白牙。
他的笑容在血月光下显得有几分森然。
他抬起头，唇角上扬，道：“成交。”
“商议一下具体细节罢。我会唤上我两位皇叔——此计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朱雀护法也笑了：“合作愉快。”
……
雷音绝域。
雷亟木林。
林子当中有一片空地，方圆不过四百余丈。
一群人围立在空地边缘。
李沧海背负着双手，身躯挺得笔直。
黄麒与潘虹两位巡天使立在他身侧。
旁边，是月满空与冷清秋，以及昭华郡主等人。
这一群人的右手侧，妖族长公主左红叶与伊丽蕾雅等雷族强者站在一处。
寂灭荒原修罗殿殿主昆宇，则立在一旁的石头之上，一副看戏的模样。
空地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