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那杯茶被她攥在手里转了七八圈，也没再饮一口。
楚凡望了她背影一眼，什么也没说，扭过头去，心神又回到了“万魔渊录”上头。
他翻过一页，指掌按在书页上。
左诗候了片刻，没候到他的回话，愈发生恼。
她刚想启齿，破空之声响起。
昭华郡主与王一伊他们自后山山顶演武场归来了。
众人说说笑笑在边上坐下，一个个额上犹带着细密汗珠，衣襟上沾着山顶的风尘，显见适才在演武场上没少下苦功。
王一伊凑到楚凡近前，歪着脑袋望了一眼他掌中的册子，而后抬起头来问道：“三日后，便是你与雷霄王一战的时间了。到得那时，你会杀他么？”
场中静默了下来。
适才还热闹的石桌边上，倏忽间没了声响。
所有人都望着楚凡。
楚凡没有立时搭话。
他指掌在“万魔渊录”的书脊上，轻轻摩挲了两下。
陡地，昭华郡主开口道：“其实……你对雷霄王怕是有些误会……”
“我知道。”楚凡合上了书册。
他自须弥戒中取出一枚玉简，搁在石桌上，说道：“这是前段时间月大人交与我的。里头录着镇魔司这许多年对雷霄王的调查讯息，事无巨细，尽在其间了。”
王一伊伸手自桌上拿起那枚玉简，贴在额上。
玉简上的纹路微微一明。
旋即，她的神色变得有些古怪。
李擎苍几人瞧见，立时从她掌间接过玉简，贴在额上一一查察。
瞧完了，除了昭华郡主之外，众人的神色都和王一伊差不多。
楚凡淡然说道：“一代天骄，从微末中崛起，脚踩万千英才，书写了一段热血腾沸的传奇……这是雷霄王的前半生。”
“如今这盖世人物被人打压，落入了低谷。”
“接下来，会有一个举世惊才的少年横空出世，成为他的垫脚石，教他逆转颓势，一飞冲天。”
在场众人：“……”
左诗蹙着眉头看他：“你在说些什么呀？”
楚凡没有应她，自顾自地接续说了下去：“故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是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
“你们且看……”
“雷霄王是不是像极了话本小说里的天命主角？”
在场众人：“……”
楚凡将手掌翻了回去，指了指自家的鼻头。
“而我，是不是像极了话本小说里的大反派？”
在场众人：“……”
石桌边上寂得能听见风拂树叶的声响。
楚凡却仿似没瞧见他们的脸色一般，自顾自地笑了笑，又道：“青峦山脉一战后，我的名头在大炎王朝、在天炎城响彻。”
“魔云子说，便连路边的乞丐都在叨念着我的名字。”
“所有人都以为，三日后那一战毫无悬疑，雷霄王必输无疑。”
他说到此处，顿了顿。
风掠过老槐树，哗啦啦响了一阵。
“却没人知晓，他才是天命所归……声名鼎盛的楚凡，是上苍专程给他安排的垫脚石。”
“他将在所有人皆不看好的当口，转圜一切，挫败楚凡，攀上更高的峰头！”
“许多年后，有人撰了一部小说，名字便唤作……”
“从雷霄王开始弹指遮天！”
“不瞒你们说，我心头有些不安。因这桥段，我实在熟得不能再熟了……”
“莫非说，我当真是天命大反派？”
“……”左诗有些惊惧地望了一眼楚凡，猛地扭头看向昭华郡主，道：“他莫非又入了魔障？怎的满口疯言疯语？”
讲完她又扭回来：“楚凡，快将净石取出来！你有些不对头！”
昭华郡主：“……”
王一伊等人也瞠目结舌地瞧着楚凡。
楚凡却像没事人似的，重又翻开“万魔渊录”，接着翻了起来。
就余下最后几点经验值了。
纵是天塌将下来，也得先将这第六回破限完成了再说。
【“识文断字”经验值+2】
【“识文断字”经验值+2】
就在这诡异的气氛当中，识文断字迎来了第六次破限。
【技艺：识文断字（六次破限 1/16000）（特性：……万象为师，道韵自馈；洞悉本源，道韵自显；言传道韵，教化万物）】
【言传道韵，教化万物：大道希声，亦可言传。于此境界，‘识文断字’之本意已被超越，其对‘信息’与‘道理’的理会与运用已达极高境地。自身所学所悟，已难用寻常文字典籍完整录存传承，因其中蕴蕴个体道韵与规则明悟】
【然其可于平淡言语中蕴蓄深奥至理，点拨他人瓶颈，甚至引导生灵开悟。亦可耗损心神，将繁复感悟或功法精髓凝炼为一枚‘意念种子’或蕴蕴道韵的朴拙符号，授予有缘者，教其能更快入门乃至深入理会】
【自此，自身修习之能已近乎本能，天地万物，凡有迹可循之道，皆可为其师，亦可为其徒。此乃以凡俗之躯触摸大道门扉，已近乎‘道’的代言】
瞧着“识文断字”第六次破限的特性注释，楚凡默然不语。
这注释愈发夸大无边了。
而所有这等技艺当中，独独识文断字的特性注释最为夸诞。
动辄便是“本源”、“道韵”，玄之又玄。
可这番，这第六次破限，确然大不一般了。
前头五次破限的特性全都是被动的，大半皆是提增悟性之类。
可这第六次破限，竟是主动技。
可以凝炼一枚“意念种子”，或蕴蕴道韵的朴拙符号，传授旁人功法或神通？
慢着……
楚凡的眼睛陡地亮了一下。
传授旁人武学这回事，本来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将武学以及一些自家感悟拓印进玉简便成了，如意境层次的武者皆能做得。
可“言传道韵，教化万物”这个特性，提起的是繁复感悟或功法精髓！
那么，他所悟彻的所有武学的这些特性，譬如“十二真形镇狱拳”的特性“御敕，镇山河”，是否能够借“意念种子”传授给同样修炼过此门拳法的郡主与师姐他们？
楚凡缓缓坐直。
摇椅在他身下发出一声短促的嘎吱。
在场众人瞧见他面色连变，先时一阵默然，忽地又坐直起来，都不知发生了何事。
一个个目不转睛地紧瞧着他。
楚凡微微仰首。
恰好与昭华郡主四目相对。
昭华郡主看着他，眉头微微蹙着，眸中有忧忡的神色：“怎的了，有何处不妥？”
楚凡从适才的思绪当中回过神来。
而后转头望向了左诗。
左诗的眉梢往上一挑，嘴角微微勾起，那弧度里带着七分了然三分戏弄：“又想将我支开？”
“……”楚凡叹了口气道：“殿下，你这人呢，浑身上下都是优点。”
“独一的缺点便是，太过聪慧了。”
左诗扁了扁嘴道：“这话，我便算你是在夸我了。”
可她并未立时离去。
楚凡瞧见，手腕一翻，掌心上头凭空现在了六枚“星核火源”。
那六枚弥散着赤红光华的晶石悬停在他掌心上空，缓缓旋动，每一枚都像是裹着一整颗正在燃烧的星辰。
左诗呆了一呆。
然后，她的目光死死地盯住了那六枚“星核火源”，再也移不开半分。
“你竟……”她的声音都走了调：“你还有六块？！”
楚凡面不改色地“哦”了一声，说道：“前几日抽空去了一趟烬灭之墟，费了九牛二虎的气力，才弄到手的。”
“……”左诗无语地望了他一眼。
这厮的话半句也信不得。
这段时间他分明一直窝在汤家庄园修炼。
哪里离开过半步？
楚凡瞧到左诗那古怪的眼神，挑了挑眉道：“殿下，这东西于你们九天玄凰族而言，可是能逆转命数的宝贝……怎的此刻一见到星核火源，你不但没有半丝惊喜，倒像一副想拿刀劈我的样子？”
左诗还没搭话，场上火光又是一闪。
感应到了“星核火源”气息的左红叶与左歌，已现在了石桌旁。
望见悬停在楚凡掌心上空的六枚“星核火源”，两人眼中满是狂喜！
楚凡伸出一根手指，不紧不慢地说道：“还是按先前约定好的价码，三万净石一枚。”
“殿下，掏钱吧——哦不是，掏净石吧。”
听此言，左红叶面上的笑意微微一僵，随即现出尴尬之色。
她默然了一霎，方才启齿说道：“我带来的净石，总共只有十一万九千多块了……”
万魔渊的净石，教妖族尽数收了回来。
然后又给楚凡用“星核火源”换了过去，换到末了，左红叶手里便只攥着这么点存余了。
按楚凡所说的价码，三万净石一枚，她须弥戒中的这等净石，只够买四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