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行的还有一位身材魁梧如铁塔、面容刚毅的中年汉子,看着便充满了江湖武人的硬朗气息。
楚凡脑中忽然闪过旧忆……
认出那汉子乃是开山拳馆的馆主王开山。
在青阳古城地面上,王开山也算是有些名头的人物。
记忆中,一年前他以打渔糊口时,也曾动过投奔开山拳馆学武的心思。
怎奈那拳馆学费忒高,还得半年一缴,半年的学费加起来,竟比楚家祖宅还贵,他根本负担不起。
最后只好断了这心思,不了了之。
陈轩与王开山二人,都是现任七星帮帮主曹峰的至交,交情素来深厚。
可楚凡在七星帮待了四个月,却从没见这二位踏过帮门。
今日他们一同现身,倒叫他略感意外。
楚凡忙快步迎上前,双手抱拳拱手,一一见礼:“见过陈师,见过王馆主,见过俞师兄。”
王开山见楚凡竟能叫出自己身份,先是微微一怔,眼中闪过几分讶异。
他与这少年素未谋面,对方怎会认得自己?
大师兄俞潇见楚凡一口叫出自己姓氏,眼中顿时闪过一抹惊喜,还有几分受宠若惊的局促模样。
那日在月箭武馆,老师陈轩不过是客气地把他们几个弟子,引荐给这位天赋出众的师弟相识。
他原以为对方不会将自己放在心上,没料到楚凡竟记着他的名字,态度还这般谦和有礼,不由对楚凡的好感又添了几分。
陈轩看着眼前的楚凡,脸上带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语气却故意带了几分责备:“楚凡啊,你可知晓……”
“任何一门武学,尤其是箭术这般需得精细琢磨的技艺,闭门造车终究难成大器。”
“修炼时若遇着难解的困惑、难破的瓶颈,无人在旁指点迷津,稍不留意便容易走了岔路,落个事倍功半的下场,岂不可惜?”
他这番话的言下之意再明白不过……
明着是怪楚凡上次去了月箭武馆,得了“月蚀箭”箭谱后,便许久没再去武馆向他请教,独自摸索难免会走弯路。
可他嘴里虽有责备,那双眼睛里的欣慰与笑意,却是藏也藏不住。
他深知楚凡箭术天赋绝顶,断不会在箭术修炼上懈怠,这般说辞,多半是长辈对晚辈的牵挂罢了。
一旁的开山拳馆馆主王开山,望着眼前气度沉凝、眼神锐利的楚凡,忽又想起先前从老友曹峰、陈轩口中听的那些事……
这少年年纪轻轻便入了“熬筋境”,箭术更是天赋异禀。
他心中顿时五味杂陈,酸水直往心口冒。
他暗自嘀咕道:“这般天赋出众的良才美玉,怎就偏偏让曹峰这老小子先捡着了?”
“还让陈轩这厮占了便宜,把自家的‘月蚀箭’传了出去?”
“真是……老天不公啊!”
“我开山拳馆开了这么多年,怎就没这等好运气,收着这般出色的弟子?”
楚凡自然听出陈轩话里的关怀,忙敛去笑意,带着几分歉意道:“陈师恕罪,弟子这段时日一心沉在修炼里,箭术倒未懈怠,只是疏忽了该去武馆向您请教,是弟子思虑欠周,还望您莫要怪罪。”
陈轩摆了摆手,脸上露着宽容笑意,语气毫不在意:“无妨。你年纪轻轻有这般专注力,已是难得。”
“前些日子天行回武馆,说你近来实力突飞猛进。我既为你欣慰,又怕你贪多嚼不烂……一心练其他武学,反倒耽搁了‘月蚀箭’的根基,这才特意来看看你,好放心。”
他顿了顿,脸上忽然透出藏不住的得意,眼角余光扫过身旁满脸艳羡的王开山,才接着道:“另一方面嘛,也是想找曹峰那老小子炫耀一番……”
“天行在我悉心指导下,‘月蚀箭’昨夜已练至圆满!”
“这般进度,放眼江湖年轻一辈,也少见得很呐!”
说着,他目光在楚凡、赵天行二人身上来回转,语气满是感慨:“我这辈子教过不少弟子,论箭术天赋,恐怕也就你能跟天行比一比。”
“就连我自己,当年把‘月蚀箭’练到圆满,都花了数年苦功呢!”
“可天行呢?二十天大成,不到两月圆满!当真是……当真是后生可畏,让人难以置信!”
楚凡闻言,也由衷为赵天行高兴,脸上露着真诚笑容,夸赞道:“天行天赋异禀,本就合该走箭道,又得陈师悉心教导,有这般成就,实至名归,可喜可贺。”
赵天行站在一旁,强绷着脸,装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仿佛“月蚀箭”圆满不过是寻常小事。
可那微微上扬的嘴角压都压不住,眼底的喜色更是藏也藏不住,早把满心欢喜露了底。
“好了,别光说天行的事。”
陈轩把目光转回到楚凡身上,眼中带着几分期待:“楚凡,你也展展近来的修炼成果,让为师看看你这‘月蚀箭’练到了哪步。”
“若是有不足,今日正好当着众人的面,为你细细剖析指点,帮你纠正过来。”
他心里早盘算清楚:今日既然来了,定要多花些时间在楚凡身上。
这般好的箭术苗子,可不能因无人指点走了弯路,那才是莫大的损失。
如此天才,怎能这般“放养”?
若非曹峰不肯松口,他甚至想让楚凡直接住到月箭武馆去!
可实在没法子,他也不是不能天天往七星帮跑,亲自登门指点的。
今日有王开山在旁,正好让他见识见识自己弟子的天赋,也好在老友面前显摆显摆,让他多羡慕几分。
想到待会儿能看见王开山那羡慕嫉妒的眼神,陈轩心里早乐开了怀,却仍故作沉稳负着手,脸上端着一派宗师的风轻云淡。
“是,谨遵陈师之命。”
楚凡恭敬应了一声,不多说废话,抬手取下背后长弓,动作不疾不徐。
他目光随意扫过三百步外一棵完好的巨树——那树干粗细,比先前被他射穿的还要粗壮几分。
他甚至没刻意低头瞄准,只信手从箭囊抽了支箭,搭在弦上,拉弓便射!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浑然天成,仿佛已在心中、手上演练过千万遍,半分滞涩也无。
“嗡——!”
弓弦陡颤,嗡然作响。
一道凝练至极、弧光更胜往日的月蚀箭矢,已离弦脱开,如银电裂空,直窜而出!
箭啸已非寻常锐响,反是低沉嗡鸣,穿透力极强,似能撕碎空气阻隔,直逼目标。
速度快得只留一抹淡影,教人根本看不清箭的轨迹!
“噗!”
箭矢精准命中树干中心,预想中的洞穿声却未即刻传来。
下一刻——
“轰!”
林间忽爆一声闷响,那需数人合抱的巨树猛地剧颤!
树干受箭之处,竟被无形巨力从内炸开!
木屑粉尘冲天,弥漫林间,树干中部赫然现一个比脸盆还大的窟窿,边缘焦黑,还绕着丝丝未散的灼热气血,威势惊人!
这一箭之威,早远超寻常圆满层次的“月蚀箭”!
场上瞬间静了。
只余风吹树叶的声响!
陈轩、赵天行、俞潇三人,皆目瞪口呆望着那炸出窟窿的巨树,竟如遭定身,僵立不动,连眼都忘了眨。
开山拳馆馆主王开山更甚,瞳孔骤缩,满脸骇然,嘴巴微张,竟发不出半点声息。
他虽不精箭术,却在江湖摸爬滚打多年,眼力尚在,更何况与陈轩是多年好友——
他分明看出,这一箭含的威力、爆发的速度,还有对力量的精准掌控,绝对到了骇人听闻的境界!
比旁边刚将“月蚀箭”练至圆满的赵天行,强了不止一个档次!
便是他这蜕凡入品的武者,面对这般一箭,也不敢说能稳稳接住!
可……
不是说楚凡还只在“熬筋境”吗?
一个“熬筋境”武者,能用“月蚀箭”对蜕凡入品之人造成致命威胁?
开什么玩笑!
他与陈轩相识多年,又不是没见过“月蚀箭”圆满的威力,绝无这般恐怖!
“……”
陈轩猛地转头,难以置信望向楚凡,声音竟因惊惶发颤:“楚凡……你,你的‘月蚀箭’……难道也练至圆满了?!”
可这才过去多久啊!
他记得清清楚楚:楚凡在兴宁街击败那熬筋境外乡人后,才头一回进月箭武馆,从他手中拿到“月蚀箭”箭谱!
而且这段时间,楚凡根本没受他半分实质指导,全靠自己摸索修炼!
这是什么怪物天赋?!
简直匪夷所思,超出了他的认知!
“今日清晨才圆满的……”
楚凡轻声答道。
他知天行心性豁达,不致嫉妒,却仍为顾全其颜面,悄悄瞒了实情。
他的“月蚀箭”,早便圆满,如今更是二次破限了……
“……”
陈轩心里顿时五味杂陈,百般滋味涌上心头。
一方面,他为这弟子展现出的、远超赵天行的恐怖箭术天赋,感到无比欣喜激动——月箭武馆能出这般天才,是他的荣幸,也是武馆的荣耀;
可另一方面,一股难言的失落与酸楚,也涌上心头,滋味难辨。
这般良才美玉,创下这等惊世成就,他这做老师的,竟没半分“教导”之功,如何能心安?
简直有愧“师名”二字!
陈轩脸上的激动渐渐褪去,换成一丝藏不住的落寞,声音低沉道出心里话:“开心……我是真开心。我月箭武馆能出你这样的弟子,是祖师爷保佑,赏饭吃,我该知足了。”
“可是……我这心里,又实在难受得紧,堵得慌。”
“你箭术到了这般境界,我……我却没手把手教过你什么,连句像样的指点都没有,实在是……实在是有愧‘老师’这两个字啊。”
楚凡看着陈轩脸上那真情流露的落寞,心里也不由得触动,泛起一丝暖意。
他深知,陈师何止是“教导”过他?
当初炼化那柄“崩岳弓”时,他从弓里汲取融合的,是陈轩老师从小到大、数十年苦修积累的所有箭术经验、修炼体悟与神魂烙印啊!
这般传承,远胜寻常手把手教导,既深且全,让他少走了不知多少弯路!
他上前一步,语气诚恳安慰:“老师,您千万别讲这般见外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