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加快了脚步,很快便到了北城门外。
但见城墙脚下,数十间低矮土屋错落而立,砖土混杂,显是仓促搭建。
那些屋舍中,多是逃荒而来的外乡人。
青阳县中各帮各派、各个家族,皆在此设有粥棚施舍。
每个粥棚前,灾民早已排成长龙,蜿蜒如百足之虫。
几个衙役手持皮鞭,正来回巡视,见有人争抢,便是一鞭抽去,毫不容情。
楚凡见此情景,心中暗叹:“灾民越来越多了,这世道……”
他迈步向七星帮粥棚行去。
各粥棚旁不远处,皆搭着茅屋,大户人家与帮派在此招揽流民。
不少灾民头上都插着草标,任由过往人户挑选,命贱如牛马,与牲畜全无二致。
忽听得“啪”的一声脆响,一只破旧的木碗摔在地上,登时裂成了几瓣。
血刀门所设的粥棚之前,一个粗豪的嗓门厉声喝道:“狗娘养的!早说了每人只一碗粥,你这小贱种还敢再来蒙混?当老子的话是耳旁风么?”
楚凡闻声转头望去,只见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女孩被人狠狠推倒在地。
那女孩身上只穿了件千疮百孔的单薄衣衫,小脸冻得通红,沾满了尘土泥污,摔得疼了,泪珠在眼眶里滚来滚去,却死死咬着嘴唇,半分也不敢哭出声来。
旁边一个稍大些的男孩慌忙抢上前去,将她扶起来,低声软语地安慰。
小姑娘把脸埋在哥哥怀里,声音细得像蚊子哼一般:“哥,我饿……”
楚凡瞧着这副光景,心头一酸,暗道:“当真是个吃人的世道!”
当下再也按捺不住,迈步上前,伸手入怀,摸出一块麦饼,借着自己身子挡住粥棚那边的视线,悄悄塞在了小姑娘手里。
他压低声音嘱咐道:“这饼子你好生收着,躲起来慢慢吃,记得要就着清水,切莫狼吞虎咽的噎着了。”
两个孩子都瞪大了眼睛,这几日在粥棚里喝的稀粥,清得能照见人影,便是十碗也抵不上这一小块麦饼实在,一时间竟有些手足无措。
楚凡伸手轻轻抚了抚小姑娘的头顶,伸手指着西南方,温声道:“你们往那边去,方家设的粥棚,粥米熬得稠厚,待人也和善,以后便去那边讨粥吃,他们绝不会动手打骂你们的。”
这方家乃是青阳城四大家族之一,族中长辈向来乐善好施。
当年楚凡父母染上疯病双双离世,他孤苦无依,没了饭吃,也曾混在灾民队伍里,靠着方家粥棚的施舍,才熬过了最难的一段时日。
“谢谢好心的哥哥!”两个孩子连忙对着楚凡深深鞠了一躬,脆生生道了谢,攥紧了手里的麦饼,转身快步去了。
楚凡望着两个孩子远去的背影,正自摇头叹息,忽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他抬眼循望,只见不远处的柳树下站着一位少女,约莫十五六岁年纪,肌肤莹白胜雪,一双眸子亮如寒星,正自凝望着他。
“见过二小姐。”楚凡见了,连忙躬身行礼。
当年他常去方家粥棚讨粥,对这位心善的方家二小姐,自然是认得的。
第5章 寒月孤影刀,七星连珠斩
方二小姐双颊晕红,向楚凡裣衽一礼,随即转身款步而去。
两人在方家粥棚打过几次照面,楚凡认得她,她却未必还记得楚凡。
楚凡不敢多作盘桓,迈步急行,不多时便到了七星帮粥棚左近的茅草房前。
但见那茅草屋前,已然排了数队长龙,黑压压的尽是人。
楚凡抬眼望了望天际,乌云如墨,翻滚不休。
看这光景,想必一场大雨是免不了的。
他心中暗暗祷祝,但愿这场雨来得迟些。
排队之人十之八九都是十二三岁的黄口小儿。
楚凡和另外几个年龄偏大的混在其中,便如鹤立鸡群一般。
在那队伍最前头,站着个身形干瘦的中年汉子。
那汉子左手攥着只酒葫芦,右手在排队少年身上捏捏按按,时而轻拍两下,神态自若。
楚凡一月之前曾来此处,故而识得此人便是七星帮总教头曹峰。
这曹峰瞧着身形枯槁,又像是个嗜酒如命的醉汉,但那双眼睛偶尔一睁,精光四射,直教人心头发颤,连大气也不敢喘上一口。
江湖传闻,他本是七星帮老帮主的左膀右臂,一身功夫,犹在帮中诸位堂主之上。
楚凡虽不知那些堂主究竟有何等手段,却曾亲眼见到,随侍曹峰身侧的一名女子,只一抬手,便将个壮汉掷出去三丈远!
这方世界的武道,似乎有着超凡之力,当真令人心向往之。
此时,曹峰正以“摸骨”之法,勘验排队少年的学武根骨。
这便是七星帮这类帮派与寻常武馆的不同之处了。
寻常武馆学艺,不论根骨优劣,只消缴足学费便能入门。
七星帮虽分文不取,但若根骨太差,却是连这大门也难以跨入。
一月之前,楚凡便是经历过曹峰这番摸骨。
却因年纪偏大,根骨又属寻常,便被挡在了门外。
此刻望着队伍缓缓前移,楚凡心下也是不由得有些发紧。
他那手“劈柴刀法”纵然已练至圆满极限,终究不过是市井伎俩,算不得真正的武学功夫。
是以这圆满境界的“劈柴刀法”,能否为今日的摸骨添上几分助力,他却是半点把握也无。
“喂!”
旁边队伍里,一个背着长弓、肤色黝黑的少年扬手朝楚凡晃了晃:“这位大哥,要学武的话,你这年纪怕是大了些罢?”
十七岁便被人称作“老”,楚凡听了也不禁有些无奈,便道:“你瞧着比我还老……”
那黑少年连连摆手:“非也非也,你定是比我年长。我是山里猎户,常年风吹日晒,故而瞧着显老,实则刚满十七……”
“都给我住口!谁许你们在此交头接耳?”
一声清叱传来,只见一名身着玄色劲装的女子款款走来。
这女子约莫二十岁年纪,眉如远山含黛,眼尾微微上挑,那双眸子深处仿佛藏着一汪寒潭,流转间既有清冷之意,又带着几分锐利锋芒。
她腰间以紫鲛绡缠裹着一柄长刀,刀鞘上嵌着古朴的青铜兽首,刀柄缠着猩红刀穗,斜斜挎在腰间,与周身冷色调的装扮相映,竟生出几分张扬凌厉之感,瞧着便知是个不好惹的角色。
当初单手将人掷出三丈远的,便是这女子。
若非亲眼所见,楚凡便是想破了头,也难信这般娇俏女子竟有如此可怖的气力!
眼见她目光冷冷扫来,楚凡与那背弓少年皆是心头一凛,当即噤声不语。
时光如指间的流沙,滑落无痕……
队伍中与楚凡年纪相仿之人,除了那背弓少年外,竟是尽数被淘汰。
那背弓少年虽也年长,却因是猎户出身,自幼练就一身强韧筋骨,颇具学武根基,反倒得了曹峰几句夸赞!
好不容易,终于轮到了楚凡……
曹峰抓起酒葫芦猛灌一口,伸手在楚凡身上捏了捏骨骼,又在他肩头拍了两下,缓缓道:“小子,看你这般模样,该有十八岁了罢?”
“回教头的话,小人还差四个月才满十八。”楚凡心头有些发紧,恭声回话。
“根骨平平,年纪也偏大了。”曹峰摇了摇头。
正欲转身,他忽又回过了头来:“等等,我瞧着你有些眼熟……你上月是不是来过?”
楚凡忙陪笑道:“教头目光如炬,什么都瞒不过您的法眼!”
曹峰双目一瞪,怒喝一声:“岂有此理,竟敢浪费老子时间……清雪,把这小子给我丢出去!”
那身着玄色劲装的李清雪应声上前,右手随意一探,便扣住了楚凡的肩膀。
“嘶!”
楚凡肩头剧痛,倒吸一口凉气,只觉那肩膀仿佛被铁爪钳住一般,全身也是麻木了起来,动弹不得!
这便是习武之人与凡夫俗子的差距么?
只这轻轻一抓,竟似要将他肩骨捏碎一般!
楚凡慌忙朗声道:“教头且慢,小人曾练过一门刀法!”
“刀法?”曹峰闻言一怔。
他方才摸骨之际,早已探查过对方气血,却半点未察觉这少年有习武的迹象。
曹峰挥了挥手。
紧扣楚凡肩头的李清雪当即松了手。
楚凡龇牙咧嘴,揉着麻木的肩膀。
这李清雪瞧着不过比他大上两三岁,但若论身手,怕是二三十个自己也敌不过她。
而且,她只消一只手便足够了。
“清雪,取把刀来。”曹峰向李清雪示意。
李清雪抽出腰间佩刀,递与楚凡。
此刀刀身狭长而微弧,正是柳叶之形。
冷铁锻成的刃口在幽光下泛着青湛湛的色泽,仿佛深秋寒夜结下的霜刃,尚未触及肌肤,已先刺入魂魄。
刀脊一线流畅的弧度,自刀尖延伸至吞口,犹如月下柳梢那一抹孤绝的轮廓,柔韧中藏着不可折的锋锐。
楚凡伸手接过长刀,手指触碰到刀柄的刹那,神色便是恍惚了一霎。
脑海之中,竟陡地浮现出几行清晰字迹:
【发现物品寒月孤影刀,炼化此物需灵蕴二十点,当前灵蕴不足,无法炼化】
【炼化此刀,可习得独门刀法“七星连珠斩”】
“原来灵蕴除了能助武学破限,竟还有这等神妙用处!”
楚凡又惊又喜。
恍惚间,脑海中有无数莫名的讯息翻涌而来。
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
人过留影,雁过留声,岁月纵如指间流沙,总有人能以血肉为墨,在天地间刻下不灭印记。
有圣贤著书立说,载千载文脉于竹帛,至今墨香未散;
有豪侠传功授艺,留一脉薪火于江湖,任凭沧海桑田,终有星火燎原。
而这把刀,亦如这般载体,记载着李清雪修炼“七星连珠斩”的点点滴滴。
无数光怪陆离的片段,在楚凡脑海中快速闪过:李清雪于桃花树下苦修,在深夜里枯燥劈砍……
混乱画面如走马灯般飞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