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待要运功挣扎,却发觉莫说动手,便连一根手指也动弹不得。
只能任由那股怪力拖着自己,不住向着那无尽深渊沉坠而去。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
似是一瞬,又似是永恒,眼前那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骤然间消散无踪。
待眼前光影重凝,景象渐渐清晰,楚凡不由得一惊……
他竟已不再是原本的自己,神魂所居,赫然已是花何落的躯壳之内。
只觉体内一股陌生的功法正自缓缓运转,经脉之中传来一阵阵撕裂般的胀痛,显是常年修炼阴毒魔功,积下的陈年暗伤,根深蒂固。
他下意识低头望去,映入眼帘的,是一双纤细苍白、毫无血色的手掌。
指尖蔻丹殷红如血,在昏暗之中透着一股妖异逼人的艳色。
便在此时,一段段陌生却又无比清晰的记忆,如怒潮般涌入他的识海之中。
那全是花何落的过往:她在魔门之中步步荆棘、挣扎求生,踩着无数仇敌的尸骸一步步向上攀爬,于无数个孤寒深夜里,独自舔舐伤口的那份孤寂,与那份刻入骨髓的狠绝。
这具身躯的“花何落”,恍惚了一瞬。
此刻的她,正双目紧闭,盘膝趺坐于一处阴冷洞窟的最深处。
洞窟四壁不住渗着冰冷的水珠,滴滴答答落在地上。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潮湿霉气,其间还夹杂着一缕若有若无的血腥之气。
这血气并非无意留存,而是她刻意引来。
只因修炼这门魔功,本就需以生人血气为引,方能助修为精进,再上层楼。
洞窟之外,正下着倾盆大雨,哗哗雨声不绝于耳。
间或有一道闪电划破长空,霹雳声中,刹那间将洞口照得亮如白昼。
可转瞬之间,便又重归于无边黑暗之中。
花何落周身,正被一团浓郁如实质的血气包裹。
那血气便如有了生命一般,在她身周不住游走盘旋。
时而凝聚成一张张狰狞可怖的鬼面,时而又散作缕缕红雾,缭绕不散。
她体内盘膝而坐的真魂之上,正有无数细如发丝的魂丝缓缓延伸而出,丝丝缕缕,勾连着周遭天地间的灵机,一点点与之相融相合。
十根,百根,千根……
那魂丝的数目,正以肉眼难辨的速度缓缓增多,每一根魂丝,都牢牢穿透一缕天地灵机,与之牵绊相合,再无分彼此。
这等修炼,本就是水磨慢熬的功夫,半分急不得,半分躁不得。
洞窟之外,日升月落,风雨朝暮,变幻不休。
洞窟之内,花何落却始终沉心定气,枯坐修炼,不分昼夜,不闻身外之事。
也不知是只过去了短短数月的光阴。
还是悠悠然,已熬过了数载寒暑。
她体内真魂延伸出的魂丝,愈发繁密。
密密麻麻,缠作一团,看似纷乱。
但花何落心中了然,这并非杂乱,而是繁复——每一根魂丝皆有来路,每一缕灵机各有归处。
她所能掌控的天地灵机,正随魂丝增多,不断向外扩张。
魂丝延伸的距离,也越来越远。
十丈,五十丈,一百丈……
近了。
越来越近了。
她已然察觉,如意境三重天的瓶颈,便在眼前。
那是一层无形屏障,薄如蝉翼,却坚如铁壁,难破万分。
无数魔门修士穷尽一生心血,也迈不过这道坎。
可她花何落,终究与旁人不同。
洞窟之外,大风如擂鼓,卷起漫天落叶,纷飞不止。
突然——
花何落身躯微微一震。
四周骤然浮现无数细碎光点,熠熠闪动。
那些被她真魂引来的天地灵机,此刻微微震荡,发出嗡嗡轻鸣,宛若万蜂归巢,聚于其身。
灵机不再是被动牵引,反倒主动涌来,争先恐后钻入她的真魂之中。
“哈哈哈哈哈,老娘我成了!”
花何落睁开双眼,放声狂笑,肆意张扬。
她凝神感受气海变化——原本平静无波的气海,此刻翻涌如怒潮,元炁奔涌不息,雄厚程度远超从前,何止一倍。
她更觉自身力量暴涨,举手投足之间,似有撼动山岳之威。
这般脱胎换骨的畅快之感,让她心境大好,忍不住又要纵声大笑。
便在此时……
楚凡预先设定的夺魂悟道诀,随着花何落突破如意境三重天,戛然而止。
他的意识瞬间与花何落魂魄分离,旋即疾速从万魂幡中遁出。
山巅之上。
楚凡缓缓睁开双眼。
头疼欲裂。
疼得钻心,便如无数钢针在脑内搅动。
他轻轻晃了晃脑袋。
眼前景致看着眼熟,却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便在他身前,两根青竹扯着一幅白布横幅,上书一行大字:“我是楚凡,我不是花何落!”
这是何意?
楚凡……
这个名字,好生熟悉。
可楚凡与我花何落,又有什么干系?
谁人这般大胆,竟敢在我面前挂这般丧幡似的白布?
当真以为我好欺负不成?
我不是花何落……那谁又是花何落?
“花何落”冷哼一声,手掌随意一拂。
一道黑炎破空而出,径直将那幅白布烧成了飞灰。
“奇怪……”
“她”微微一怔,满心疑惑。
“她”认得这是天都黑炎诀,却半点不记得自己曾修炼过这门功法。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突然!
咔嚓!
咔嚓!
“十二都天魔煞阵”骤然启动,一条条血色闪电凝作的锁链,宛若灵蛇出洞,瞬间将“她”团团束缚!
“什么人!”
“花何落”大惊失色,奋力挣扎,却发觉那些锁链越收越紧,死死将她压制,动弹不得。
便见一张熟悉的面容,缓缓出现在“她”的眼前。
那是……
一个年轻男子。
身着玄甲,眉目冷峻,气度沉凝。
看着好生眼熟。
下一瞬,对方的声音,骤然在“她”脑海中炸响,宛若惊雷贯耳,震彻心神……
“你是楚凡,不是花何落!醒来!”
轰!
便似一道怒雷在脑中轰然炸开。
楚凡与花何落的两段记忆,在他脑海中飞速交错闪现,如两股洪流激烈冲撞,互不相让。
无数画面碎片纷至沓来,乱作一团……
他是楚凡,镇魔司的楚凡,遭人暗算落入封印之地的楚凡,苦修四月斩杀火神阿塔拉斯的楚凡!
他也是花何落……
阴狠毒辣的花何落,在魔门之中挣扎求生的花何落,无数次于生死一线徘徊的花何落,终破如意境三重天的花何落……
两段人生,两段记忆,在他脑海中激烈争夺主导之权,互不退让。
“我是楚凡,我不是花何落……”
楚凡晃着昏沉的脑袋,口中反复念叨这句话,如同念诵咒文,字字入心。
终于,属于花何落的记忆渐渐退去,如潮水落尽,只余下浅浅印痕。
终究,那只是短短大半年的记忆片段。
而楚凡,身负两世记忆,根基何等深厚!
楚凡彻底清醒过来,眼中闪过一丝骇然之色,心有余悸。
好险……
司主传授夺魂悟道诀时,曾郑重叮嘱:此诀不可久用,亦不可频繁使用。
他万万想不到,自己并未长久动用,仅仅截取花何落从二重天破三重天的一小段记忆,竟险些迷失其中!
那段记忆里的时光,满打满算也不过大半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