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度子并未追击,只是静静悬立半空,望着三人遁走的方向。
而张一凡与镇狱侯紧绷的心神,此刻终于彻底松缓。
二人同时踉跄半步,重重喘着粗气,浑身气力仿若被尽数抽干。
这一战,打得委实太过艰辛。
以二敌四,对方更有一位深不可测的少年尊者,若非玄度子及时赶到,二人今日,当真要殒命于这苍龙山脉。
镇狱侯望着拜月教众人遁走的方向,脸色阴沉如水。
他心里很清楚,如今镇魔司与朝廷原本占尽的优势,已然荡然无存。
只因此番面对的敌人,显然不止大炎王朝境内的拜月教高手。
拜月教怕是早已得知清剿计划的消息,提前从其他王朝、地域调兵遣将,布下天罗地网,只待他们自投罗网,守株待兔!
张一凡立在虚空,握枪的手,仍不受控地微微颤抖。
枪杆早已被掌心鲜血浸透,崩裂的虎口每随呼吸牵动,便传来钻心刺痛,可他却仿若浑然不觉。
他目光死死盯着拜月教众人遁去的天际,瞳孔深处,仍残留着挥之不去的惊骇与难以置信。
滔天骇浪,正在他心底疯狂翻涌。
他一生斩过的魔修邪祟,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何等邪教宗门未曾见过?
在他眼中,拜月教向来只是一群上不得台面的跳梁小丑,一群只敢躲在阴沟里装神弄鬼的鼠辈。
甚至镇魔司初定全朝清剿计划时,他还私下觉得,太过小题大做。
不过是潜藏数百年的老鼠罢了,凭镇魔司与朝廷大军,至多七日,便能将其连根拔起,清扫干净。
可他万万料不到,拜月教的底蕴,竟深厚到这般骇人听闻的地步!
仅南域这一隅,便正面遇上三名实打实的第九境二重天高手,更有一位修为深不可测、手段诡异至极的少年尊者。
一想起那白袍少年尊者,张一凡后背便忍不住泛起一层寒意。
那少年尊者出手的狠辣与强横,让他这位镇魔指挥使,都生出彻骨的恐惧。
镇狱侯手握昆墟界十二天神兵之一的赤帝炎龙剑,倾尽全身修为的一剑,竟被他轻描淡写化解。
便连昊天镜,也只将他镇压数息,便被他挣脱而出……
张一凡深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
他缓缓攥紧手中长枪,转身对着不远处悬立半空的玄度子,深深躬身行礼,道:“多谢道长出手相救。不知道长此行,可有带来国师大人与镇魔司的指令?”
玄度子闻言,手中拂尘轻挥,鹤发童颜的脸上毫无波澜,只是缓缓摇了摇头。
张一凡登时一怔。
他眉头猛地蹙起,心底疑惑如潮水般汹涌而上。
镇魔司那边未有指令传来倒也罢了……
可国师号称能窥天机、算古今,上观星象,下察地脉,世间诸事几乎无有遗漏。
便连当初楚凡追杀风朝宗,因上官云出手身陷死境,国师都提前算到……
楚凡被神秘女子偷袭,打入烬灭之墟,国师也算得他有惊无险……
为何这场席卷全大炎的大战,国师却未有半句提醒?
不止是他,一旁握着赤帝炎龙剑的镇狱侯,也皱起眉头,显然亦是满心困惑不解。
见二人目光灼灼望着自己,玄度子依旧神色平静。
他抬眼望向被硝烟染浊的天际,目光深邃如藏万千星河,语气平淡无波,缓缓道:“天机不可泄露。”
又是这六个字。
张一凡嘴角猛地一抽,一股无名火瞬时从心底窜起。
他在腹中暗暗骂了一句:“你大爷的!”
都到了这般境地?
南域险些被拜月教掀翻,还在此处说甚么天机不可泄露!
除了这六个字,便不能说一句实在话?
他真想冲上前抢过那柄拂尘,当场撅成两截!
可他腹诽之声刚落,玄度子却忽然轻轻叹了口气,目光落在他身上,一本正经开口道:“我没有大爷。”
张一凡:“……”
镇狱侯:“……”
空气瞬时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山风卷着碎石滚落的声响,在空旷山谷中格外清晰。
……
半个时辰之后……
距苍龙山脉不足百里的虚空。
空间陡然泛起一阵细微涟漪,一座敛去气息的传送法阵,悄然成形。
嗡的一声轻响,阵中灵光微闪。
楚凡身着一袭玄色劲装,自阵中跨步而出,身形稳立虚空,连周遭气流都未曾扰动分毫。
他双目微闭,磅礴神识如潮水般,瞬时向四面八方铺展弥漫。
下一瞬,苍龙山脉那近乎崩碎殆尽的群山残墟,便清晰映现在他神识之中。
千丈高峰被拦腰斩断,大地裂开数百里长的沟壑,岩浆翻涌,林木尽化飞灰……
连空气中都残留着数道第九境高手交手后,久久未散的可怖威压。
可整座山脉之中,却不见镇狱侯踪迹,亦无半分镇魔司高手的气息。
楚凡眉头微挑,足尖在虚空轻轻一点。
缩地成寸之术施展,几步踏出,便已跨越百里之距,现身苍龙山脉正上空。
甫一靠近,浓郁的血腥气、焦糊皮肉味,还有一丝拜月教独有的诡秘阴寒死气,便混杂着扑面而来。
四周天地间的灵机,更是乱如沸汤,狂暴冲撞不休,连虚空都被搅得微微扭曲。
这也是他未曾将传送法阵直接开在苍龙山脉上空的缘由。
传送法阵对周遭天地灵机的稳度要求极高,这般狂暴混乱的灵机之境,极易干扰法阵使其崩毁失效,轻则传送方位偏移,重则径直卷入空间乱流之中。
楚凡目光缓缓扫过下方满目疮痍的山脉。
他面无表情,一双眸子冷若万年寒冰,可眼底深处翻涌的杀意,却几乎难以遏制。
他将重伤的柳琴留在云天州边界山洞疗伤。
自己则赶赴主战场,本是想助镇魔司与朝廷,压制拜月教这番疯狂反扑的势头。
纵然他心知肚明,拜月教掀起这场漫天战火,核心目标便是他与冷清秋这般身怀神力之人,他依旧无所畏惧。
柳琴曾劝他,即刻离开云天州,前往青州。
镇南王乃是大炎王朝顶尖高手之一,足可护他周全。
可楚凡当场便婉拒了这番好意。
他并非不能寻一处隐秘之地隐匿修行,待实力再进一层后复出。
可让他眼睁睁看着镇魔司无数同袍,因拜月教针对他的阴谋浴血厮杀、身死道消,他实在做不到视而不见。
更做不到淡然置身事外,袖手旁观。
连沉睡万载的上古魔神他都曾正面硬撼,岂会惧怕拜月教这些上不得台面的跳梁小丑?
若不是万魂幡承载第九境魂魄的容量有限,需耗时打磨祭炼,他根本不会在那山洞中闭关修炼这半月之久!
灵蕴加身,本就注定他要在杀伐之中步步精进,不断成长!
楚凡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杀意。
他低头辨明方位,随即体内神力微动,瞬时催动“御风神行”之术。
整个人化作一缕近乎无形的微风,悄无声息向云天州州府方向飞掠,半分气息都未曾外泄。
刚飞掠四百余里,他的神识陡然捕捉到下方山林中的异常动静。
楚凡身形一顿,眼神骤然转冷,斜斜朝着下方密林俯冲而去。
“嗯?”
他悬停在密林顶端枝叶之间,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看清下方景象,心底登时泛起浓浓错愕。
他此番前来,早已做好遭遇拜月教大部队人马的准备。
也料想过或许会遇上尚未撤离云天州的镇魔司残部。
可他万万未曾料到,竟会在此处撞见四名拜月教教徒,正用铁链拖着三位镇魔统领,在林间低空疾飞!
那三名被铁链锁住的镇魔统领,赫然是风朝宗、他的师妹莫依然,还有当初与秦元皓同往青州平定张家叛乱的镇魔统领王城!
此时的王城、风朝宗三人,显然已是强弩之末,个个身受重创。
三根刻满拜月教禁魔符文的漆黑铁链,硬生生穿透三人琵琶骨,锁住了他们周身经脉与元炁。
三人衣袍早已被鲜血浸透,干涸血迹结成暗褐色血痂,被四名拜月教教徒拖着前行,狼狈至极。
楚凡目光快速扫过一旁的莫依然。
上一次在冥渊宗,他本想借冥渊老祖之手除掉风朝宗。
眼看冥渊老祖便要追上仓皇逃窜的风朝宗,正是这莫依然陡然祭出炼妖塔,硬生生困住冥渊老祖,彻底毁了他的计划。
他目光又落在王城身上,眉头皱得更紧。
那一次冥渊宗行动,王城并不在现场,但他曾在青州镇南王府见过王城,知晓王城与秦元皓一般,皆是实打实的第八境巅峰修为,距第九境仅有一步之遥……
想不到,王城这般高手,竟也会被拜月教人生擒活捉。
楚凡敛去全身气息,借着密林掩护,化风而行,悄无声息向几人靠近。
他神识细细扫过那四名拜月教高手,心底登时了然。
这四人的修为气息,远比他刚入云天州时,用三才锁灵阵围困他的三名第八境二重天修士,强横太多。
四人之中,仅有一人身受重伤,气息萎靡不振。
其余三人,只受了些许皮外伤,气息依旧雄浑,赫然都是第八境巅峰修为。
也难怪能生擒同为第八境巅峰的王城,还只付出这般微小代价。
楚凡目光,最终锁定在队伍末尾的那名黑袍修士身上。
那人手中,正死死攥着捆住王城的铁链,也是四人之中,气息最稳、警惕心最低的一个。
莫依然的生死,他本就不甚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