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武场旁那座青石亭子里,曹峰斜斜躺在一张竹制的摇椅上,双眼微阖,任由头顶那几株老槐的阴影在身上缓缓移动,竟是丝毫没有起身的意思。
楚凡与赵天行挤在人堆里,目光如同附了磁石一般,牢牢黏在那亭子中的身影上,恨不得立时便听他讲解拳理,演练招式。
只是曹教头素日威严甚重,众人心中纵有万般急切,却也没一个敢出声催促。
偌大的演武场,竟是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响。
过得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只见亭外走来一道倩影,正是李清雪。
她脚步轻盈,一身素色衣裙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如同凌波而来的仙子。
亭中那原本静谧的氛围,似乎也因她的到来,添了几分柔和。
……
“二舅,副帮主与刑堂堂主方才寻我说话了。”
李清雪眼角余光扫过远处攒动的人头,压低了声音道:“他们对你如今这般严格控制入帮人数的举动,已是十分不满。”
“依他们的意思,眼下流民正多,正是广纳贤才、壮大七星帮的良机。”
“可您每日里肯放行的,也就那么寥寥数人,便是最多的今日,也不过收了八个……”
“广纳贤才?”曹峰霍然睁开双眼,眸中精光一闪而逝。
他冷哼一声道:“哼,哪有那么多贤才?”
“这些人只知一味扩张,却不想想七星帮的粮饷库藏有多少……七星帮能否养得起这许多张嘴,难道他们心中会不清楚?”
李清雪秀眉微蹙,沉默片刻,才轻声道:“二舅,如今您和李家在帮中已是日渐式微,早就被排挤到了权力核心之外……”
“您又何苦再与他们针锋相对,白白惹人不快呢?”
“此处不留人,自有留人处。”
“想当年七星帮草创,若非我李家倾力相助,焉有今日之局面?”
“没有七星帮,我李家在这青阳城也能混得风生水起,又不是非得依附于他!”
“只是不甘心罢了。”曹峰长长叹了口气,声音中带着几分萧瑟:“这七星帮,是我与老帮主他们一刀一枪打拼出来的基业。”
“眼睁睁看着它就这样毁在这群鼠目寸光之辈手中,我岂能甘心?”
话音落处,他缓缓站起身来。
李清雪看着那背影,竟是带着几分龙钟老态,再无往日神采。
他一步步走向演武场,每一步都似有千钧之重。
演武场上的众人见他走来,方才还隐隐约约的私语声,霎时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数百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他,有敬畏,有期待,个个都是屏住了呼吸,翘首以盼。
就在这万籁俱寂之际……
却见一行人簇拥着一个锦衣少年,慢悠悠地走了过来,看那架势,竟是来得迟了。
“咦,那不是凌风么!”
人群里忽然有人低呼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讶异。
“莫非便是那个入帮不足一月半,便已冲破武道筑基头关‘养血境’的凌风?”
旁边立刻有人接口,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
“正是此人!”先前那人压低了声线,却难掩语气中的赞叹。
“七星帮内都传遍了,说他是李清雪师姐之后,七星帮数十年难遇的奇才,只花了一个半月,不仅破了‘养血’,更将‘十二形拳’里的鹰形练到了大成境界!”
“可他既已破境,不应该前往七星堡了么?怎地又会出现在此地?”又有不明就里者问道。
“这你便有所不知了……”
一名年长些的少年接口道:“他纵是天赋异禀,入门到现在也不过两月光景,‘十二形拳’虽已小成,却远未到登峰造极的地步,曹教头的传艺,他怎肯错过?”
“只要无外派任务,每日未时,他总会来此听课的。”
“哼,好大的排场啊!”人群中亦有不以为然者,见那锦衣少年被众人簇拥着,语气中带了几分不屑。
霎时间,数百道目光如同探照灯一般,齐刷刷射向那缓步而来的少年。
人群仿佛被无形的手分开,自然而然让出了一条直通场中的路径。
第9章 授课,一步一桩,一拳一意!
那凌风却似对周遭的目光浑然不觉。
他目不斜视地穿过人群,行至曹峰与李清雪面前,恭恭敬敬施了一礼,朗声道:“弟子凌风,见过曹教头,见过清雪师姐。”
这少年年方十五,身形尚未完全长开,却已透着一股远超同龄人的沉稳。
只是那双眸子,亮得如同鹰隼一般,顾盼间自有一股凌人傲气,落在旁人眼中,不免有些不舒服。
曹峰眼皮微抬,随意斜睨了他一眼,并未答话。
他迈开脚步走向演武场中央,沉声道:“所谓武功,便是用以克敌制胜、保身立命的本事!”
“要打赢对手,甚至在生死相搏中取他性命,凭的是什么?”
“凭的是你拳头上的力气要比猛虎更烈,脚下的速度要比狡兔更快,手上的技巧要比灵猴更巧,出拳要比鹰眼更准,身上的筋骨要比顽石更硬!”
“这‘十二形拳’,乃是我七星帮开帮立派之根本,练到极致处,身如垂柳随风摆,爪似猛虎裂山石,掌若黑熊撼大树!”
“更能助你们壮大气血,淬炼筋骨,待到气血凝练如汞,便是叩开武道大门之时!”
“壮大气血这个过程,我们称之为‘养血’,养血,是为冲击‘养血境’!”
曹峰目光如电,缓缓扫过在场众人。
就在这一刻,他身上的气势陡然一变!
先前那股落寞萧索之气荡然无存……
原本看似萎靡的中年汉子,双目骤然爆发出骇人的精光,宛如蛰伏的猛虎陡然睁眼!
那股威严,竟让周遭众人不敢与之对视!
他沉声说道:“今日,我便将这‘十二形拳’从头到尾演练一遍,一招一式,都会解说分明。”
“你们都给我打起精神,看好了,听仔细了,记牢了!”
“能领会多少,能悟透几分,便全看你们自己的根骨悟性了!”
场中众人闻言,顿时个个敛声屏气,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双目圆睁,生怕错过了半分细节。
“吟——!”
一声怪吼,自曹峰口中迸发而出。
那声音初时低沉,随即愈发高亢,仿佛真有一条巨龙在演武场上空盘旋!
他不过是摆出一个起手式,周遭的空气便似被一只无形巨手搅动,竟隐隐凝聚成一条肉眼难辨的龙形气劲!
一股如山岳倾颓般的威压,以曹峰为中心,向着四面八方席卷而去。
离得稍近的人只觉胸口一闷,仿佛被巨石压住,皆是脸色煞白,骇然后退了数步,才勉强稳住身形!
“塌腰,缩肩,扣胸……”
“出手如钢锉,落手如钩竿!”
“两肘不离肋,两手不离心!”
“龙形,有降龙之式,有搜骨之法,顺逆盘旋,起伏变换!”
“虎形,有伏虎离穴之式,有扑食之勇,既能胯打,又擅尾扫!”
“猴形,有缩力之法,有纵山之灵,性敏且精灵,能轻便身躯……”
“一步一桩!”
“一拳一意!”
曹峰身形转动间,一边将那套“十二形拳”的招式一招招演将开来,一边口中沉声讲解着每式的精义。
他的拳路时而如灵蛇出洞,刁钻诡异;
时而似猛虎下山,刚猛无俦。
每一式演罢,曹峰便会顿住身形,将其中蕴含的吐纳之法、发力诀窍细细剖解。
从拳风如何贯劲,到步法如何踏位,皆是倾囊相授。
他的动作看似不快,一招一式都似慢镜头般清晰,可拳脚过处,却带起呜呜的破空之声。
那声响初时还如裂帛,到后来竟似钢鞭抽击空气,噼啪作响,直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周遭的气流随着他的拳势流转,时而聚成奔马之形,时而化作游蛇之态,将那“十二形”的神韵展现得淋漓尽致。
楚凡挤在人群前排,一双眼睛眨也不眨。
他死死盯着曹峰的举手投足,连他指尖划过的弧度、脚尖碾过的方位都不肯放过。
只觉每一招都藏着无穷妙理,恨不得将这拳法刻进骨子里去。
周围众人亦是如此……
或蹙眉凝思,或喃喃默念。
个个神情专注,仿佛天地间只剩下场中那道舞动的身影。
一炷香的辰光悠悠过去……
曹峰最后一式“熊搏”使出,双掌平平推出,带起了一股沉凝如山的气劲。
待掌风落定,他猛地收拳而立,身形挺拔如松。
再看他面色,竟是红润如常,呼吸匀净,连半分粗气也不曾喘过。
仿佛方才那套耗力甚巨的拳法,不过是随意伸了个懒腰一般!
他在场上缓步走动,一边走一边说道:“十二形拳有十二形,却并非十二种拳法。”
“熊形大成,有竖顶之力,横膀之劲!”
“猴形大成,身形灵敏,腾挪如意!”
“蛇形大成,伸缩自如,转折迅速……”
“想将十二形拳学好,不可好高骛远,不可贪多求快。”
“最稳妥快捷之法门,便是从这十二形里拣出一形来,然后便一头扎进去,如那深山老林里的石匠凿碑,用十年如一日的功夫去打磨,用数不清的汗水去浸润!”
“一形学通,形形通。”
“一形不顺,难练它形!”
“你们须得牢牢记住,真正要紧的,并非拳招,而是脚下的桩功与呼吸法门。”
“桩功如老树盘根,呼吸似江河奔涌,二者练得精纯,方能与拳招融成一体,然后牵引周身气血如江河汇海,最终生出那沛然莫御的气血之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