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克“呼哧”喘了一口粗气,心头充斥着被袭击的后怕,以及成功反杀战灵师的亢奋。
多种情绪快速发酵,最终酝酿成一股难言的愤怒。
这位言灵师握紧匕首,怒吼道:“布雷,我知道你就躲在附近,你听得到我说话。”
布雷,正是另一名敌人的名字。
亚克早就听说过,拜伦最好的朋友便是布雷,故而两人一起过来执行猎杀任务的概率非常高。
*****
哨塔内。
莫宁借助昆虫使徒的耳目,得知了囚笼密林战场的情况,也听到了亚克的怒吼声。
“布雷,你应该看到了我杀死拜伦的手段吧?一个虫师战胜了实力更强的战灵师,你现在应该非常震惊吧?
“我之所以能够做到这一切,是因为我从学院那儿得到了一件融合言灵之力与巫术力量的强力道具。
“这个消息是不是让你更加震撼,你从来没有想过两种体系竟然可以融合在一起,对吧?”
“我明白,你们一直将我当成背叛万森人的叛徒,恨不得将我大卸八块。
“但我要告诉你,传统的,不,旧有的言灵之力体系注定将被淘汰。”
莫宁听到“旧有”这个词,嘴角不自觉弯了一下。
言灵师突然换用这个贬低意义更浓厚的词汇,并当着另一位言灵师的面说出来,足以证明他产生了与旧体系彻底决裂的决心。
亚克的言辞变得愈发激烈:
“传承数万年的言灵之力体系,已经到了必须革新的时候。
“两百年前的战争,早已证明了这一点。
“迟早有一天,以你们为代表的旧派言灵师,将会死得一个不剩,最终被所有人遗忘。
“我现在正在探索的道路,才是真正代表言灵之力体系的未来。
“我身上的这件虚灵翼,证明只有从术数这种更先进的知识体系汲取力量,将言灵之力与巫术彻底融合,创造出新的术数言灵之力体系,言灵师才会拥有更辉煌的未来。”
亚克顿了一瞬,心头怒火轰然喷发了:
“而我,以亚克之名,誓要将旧有言灵体系彻底埋葬!”
莫宁安静聆听着这番掷地有声的宣言,悠悠叹了一口气。
他早已预判到,当他向先天枫学院提交那份《构建术数言灵之力体系》的建议书后,言灵师迟早将会从内部分裂为“新”与“旧”两个派别。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一天竟然来得如此之快。
虽然亚克投靠了学院,可此人内心对昔日的同僚并没有敌对心思,甚至抱着深深的同情。
但两位言灵师的刺杀行动,却深深激怒了亚克,让他下定决心一条路走到黑,彻底摧毁旧有的体系。
这便是时代的大潮。
任何一个身处其中的人,都会不自觉被推着向前走,被迫站在某一方的对立面。
在巫师位面,数十个千年以前,那些创立术数体系的先驱者们,并不愿意挑战第三巫师帝国,却不得不参与残酷的战争,付出了极为惨重的代价才终结了旧时代。
在万森世界,当言灵之力体系发展到第十五个千年时,一级言灵师亚克同样被历史洪流推到了旧体系的对立面。
第二百八十九章 巫师的智慧
半个月时间飞驰而过。
言灵师亚克站在一根悬空的树枝上,后背的虚灵翼缓缓扇动,注视着一棵巍峨家园树的下方,眼神中充满了惊叹。
“轰——”
伴随着密集的沉闷声响,大地不停地微微震颤。
震动从地面传导过来,又顺着树干向上传播,抵达脚下这根树枝,最终被言灵师清晰感知到。
这些震颤的源头,赫然正是十几台庞大的金属巨兽。
当然,巨兽并非活物,而是用魔纹机械学的手段,设计并制造出来的巨型机器。
每台机器的高度超过二十五米,重量更是达到五十吨之巨。
它们拥有八条巨大的机械腿,每一次落地都会发出一声巨响,也就是言灵师听到的声音。
这也是它们能够在地表沼泽中移动的原因。
即便一条机械腿陷入松软的淤泥层,依靠另外七条腿的支撑,可以轻松将这条腿拔出来。
机器的正前方部位,安装着一个宽度超过二十米的巨型铲斗。
只见铲斗略微倾斜一个角度,深深插入淤泥内,再缓缓向上抬起,便轻易将一大堆淤泥铲了出来,原地留下一个深坑。
以体积计算,铲斗铲出的淤泥超过三百立方米,足足有一栋房子那么大。
这些机器紧接着挪动着八条腿,向两公里外的倾倒区域爬过去。
虽然体型如此庞大,可它们的速度并不慢,长长的机械腿迈出一步可以挪动数十米,只需要两分钟便可以爬行一个来回。
而上述场面,正是学院实施的第一个沼湖之王粮食作物实验性培育工程的现场。
根据计划,这些由魔纹重装实验室建造的大块头们,将在家园树底部挖掘出一个直径两公里的湖泊。
亚克安静观看了一会,直接一屁股坐下来,从圣树树叶中取出一叠鳞纹纸,开始给老朋友奇亚写信。
这是最近言灵师写给好友的第九封信。
自从亚克下定决心掀翻旧有的言灵师体系,他给奇亚写信的频次一下子提高了许多。
因为他明白“众人拾柴火焰高”的道理,想要创造全新的言灵之力体系,必须聚拢更多的言灵师。
并且只能是言灵师!
来自异世界的巫师们,无法代替言灵师,巫师们可以提供帮助,但这一步必须由言灵师们迈出去。
而学院同样明白这一点,故而才会找上他。
“老朋友,今天在第一个沼湖之王种植场的开工现场,我亲眼见到了一种拥有巨大力量的新型魔纹机械。
“而设计出它的人,正是你已经非常熟悉的天才学徒,莫宁,他将其命名为‘巨蛛挖掘机’,虽然我觉得它一点不像蜘蛛。
“你可能无法想象,它挥舞着一个巨型铲斗一下挖掘出来的淤泥,竟然比一位战灵师使用言灵之力搬运的淤泥多出了很多。
“老朋友,恐怕你也无法想象,它使用的能源并非昂贵的魔石,而是一种名为燃素的廉价燃料。
“燃料被注入两台大型魔纹转子发动机,这个名字可真拗口,再以一种叫做‘液压驱动’的新颖方式驱动庞大的机械。
“我有幸进入魔纹重装实验室,并从一位年轻学徒那儿了解到液压驱动的原理,我必须得说,这真是精巧至极的设计。
“若非我亲眼看见巨蛛挖掘机一下挖掘出这么多淤泥,我绝对不会相信,流动的液体可以输出如此强大的力量,这真是令人惊叹的智慧。
“我讲述这些事的目的,并非盲目赞美巫师,而是让你明白巫师们创造的知识是一种藏着无数财富的宝库,言灵师不应该愚蠢地抵制它,应该努力从中汲取知识。
“老朋友,你更加无法想象,操控巨蛛挖掘机的驾驶者,用不着是强大的巫师,只需要精神强度达到0.5点就够了,也就是刚刚入门的新人水准。
“所以你现在应该意识到,只要一群实力微弱的学徒,就能操控这些大家伙清理掉地表存在数千年甚至数万年之久的淤泥,硬生生挖掘出一座巨大的湖泊。
“倘若学院制造出成千上万台机器,迟早有一天,沼湖之王种植场将出现在每棵家园树底下。”
亚克的笔锋顿了一下,随即迅速写下几句溢美之词:
“这是何等了不起的壮举!
“这也是陈旧腐朽的旧言灵之力体系永远无法做到的事,巫师们却能利用这些令人惊叹的知识,不断改造对万森人来说充满危险的森林世界。
“根据我了解的信息,预计十天内,湖泊将会彻底成型,学院将在其中实验性种植十株沼湖之王。
“学院还将为其施加充满灵性力量的肥料,使其以比正常情况快十倍的速度生长,再过三个月时间,第一批沼湖果实将会结出来,它们会以非常低廉的价格出售。”
亚克快速整理了一下思绪,开始叙述另一个消息:
“巨蛛挖掘机建成了第一批二十座湖泊后,将会开启另一项实验工程。
“它们将在提前选中的三个地表区域,建造三座岛屿,每座岛屿高出地面二十米,直径达到了三公里。
“这个高度已经足够高,就算森林里连续降下暴雨,岛屿也不会被洪水淹没。
“等到岛屿正式落成,学院将会在岛上建造可供普通人居住的城市,为了对抗无处不在的毒虫,岛屿外围还将修建大量防御设施。
“这是学院做出的一项意义重大的尝试,毕竟地表土地如此辽阔,而家园树上的空间如此逼仄。
“莫宁曾经说过一句话,万森人不能永远像猴子一样住在树上,总得尝试一下在地表定居,并建立繁荣的城市。
“我个人非常赞同这句话,一个全新的时代即将到来,万森人也应该做出相应的改变。”
亚克再次赞美了一下巫师:“巫师总是孜孜不倦地追寻着新的知识,并利用它们来改变这个世界,我们言灵师应该学习、效仿这种伟大的求知精神。”
言灵师想了想,顺便踩了一脚旧体系:“反观那些高高在上的言灵之王们,他们统治了万森世界无数岁月,普通万森人的生活却并没有太大的变化。”
亚克适可而止,换了一个话题:“亲爱的奇亚,我无比真诚地建议你抽空过来看一下这个必将深刻改变万森世界的沼湖种植场。
“你可以伪装成普通万森人过来观看,巫师们拥有最广阔的胸怀和最开放的态度,他们从不禁止普通人观看种植场,只是不能靠得太近,毕竟种植场目前尚处于实验阶段。
“你也可以选择直接联系我,我可以带你从最近的距离接触沼湖之王,你无需担心学院对你怎么样,巫师们非但不会对你怎么样,还乐意向你展示许多令人惊叹的研究成果。”
亚克写到这里,用一句话结束了信笺:
“我的朋友,我非常期待着你的回复,另外,希望你能喜欢这件小礼物。”
他取出圣树树叶,一缕缕光丝从树叶中游弋而出,笼罩了信笺和一个黑色小球。
片刻之后,两者迅速消失不见。
先前寄送的几封信,从未得到奇亚的回复,似乎老朋友唾弃他的行为,决定与他彻底决裂。
可亚克有一种强烈的感觉,奇亚一定仔细阅读过每一封信中的每一个字眼。
言灵师轻声叹了一口气,低语道:“我得拉拢更多言灵师,建立一个独立于学院的言灵师组织,才能对抗该死的旧体系。”
最初科尔逼迫他投降之时,曾明确说过一句话——学院愿意资助你,支持你用术数的手段改造言灵之力体系。
当时亚克非常奇怪,为什么对方不直接邀请自己加入学院,现在他完全明白了。
倘若他加入了学院,他将被所有言灵师视为巫师的走狗,保持相对独立的地位,反而能够拉拢一部分人。
所以亚克现在并不在学院居住,选择暂居在这座名为“树脊镇”的树镇。
巫师们的远见,总是让人钦佩。
*****
数百公里以外,一片血色密林中。
此地的每一棵树木,不管是树皮、树枝还是树叶,通通呈现为暗红色,树皮分泌的暗红树脂更是像凝固的血滴。
树脂散发的独特气息,吸引了许多血红色树栖毒蛇聚集过来,将树木当成了巢穴。
每一棵树木都栖息着数十条毒蛇,体型较大的树木甚至盘踞着上百条蛇。
故而这种树木在万森人口中有一个名字——蛇树。
一道消瘦的黑衣身影正站在一根粗大的树枝上,双手拿着一沓信纸,对正在四周游走的毒蛇视若无睹。
此人正是奇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