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打太多年的孩子在真正的恐惧面前不会喊叫,只会缩。
银白色的身影从裂缝中走出来。
白色战甲,银色长枪。
长发在冰蓝色的裂缝余光中泛着冷银。
战甲肩甲上的碎裂痕迹还在,那是在冥王大殿被两大领域余波嵌进断柱时留下的。
风耀。
他的脚踩在菌毯上,菌毯从接触点开始枯萎,一圈一圈往外扩,三步之内寸草不生。
目光在丛林里扫了一圈。
扫过毛茸茸缩成一团的Baboo。
扫过趴在地上抱着终端的苗条俊。
扫过一棵棵重新焕发生机的巨树。
最后落在洛克身后那个黑发的小小身影上。
枪尖亮了。
冰蓝色的能量从枪杆底端窜到枪尖,寒芒在枪锋上凝成了一朵拳头大的冰晶花。
花瓣边缘锐利到能切割视线。
“风影。”
两个字从他嗓子里挤出来,每个音节都带着十万年的重量。
风影的身体抖了一下。
“你这叛徒,竟还敢与外人勾结,在此地苟活!”
声音拔高了,在巨树之间反复撞击,惊得树冠上重新栖息的鸟群炸开。
杀意从他全身每一个毛孔里往外溢,压得周围三十米范围内所有发光植物的光芒都伏低了。
苗条俊的腿软了,从半蹲直接坐回地上,屁股砸在枯萎的菌毯上发出噗的一声。
“是风耀!他怎么也来了!”
风影抓着洛克衣角的手在抖,小脸从苍白变成了蜡黄。
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深的东西在翻涌。
雪原上的推搡,白发族人的冰爪,被叫怪物的每一天,全部在风耀那句叛徒里翻了上来。
她知道这个人是她哥哥。
她也知道这个人想杀她。
风耀往前迈了一步,战靴踩碎了一只Baboo来不及跑掉的小窝。
草编的碎片飞起来又被寒气冻成冰渣。
“我奉雪皇之命,前来肃清叛逆。”
枪尖朝前递了一寸。
“今日,我便要亲手终结你给族群带来的耻辱。”
他的目光从头到尾没有在洛克身上停留超过半秒。
不是无视,是全部的注意力都被仇恨吸走了,瞳孔里只剩面前那个黑头发的小女孩。
第二步。
第三步。
空气中的冰晶密度大到呼吸都带刺。
风影的睫毛上挂了一层薄霜,眼泪还没掉出来就被冻在了眼眶边缘。
洛克一直没动。
两手插在裤兜里,脊背靠着一棵巨树的气根,从风耀出现到现在,姿势没变过。
直到风耀的第四步踏出去,枪尖距风影不到十米,冰蓝色的寒芒已经把两人之间的地面冻出了一层镜面冰。
洛克把右手从裤兜里抽出来了。
动作很慢,手掌张开,随意地挡在风影面前,挡的角度甚至有点歪。
风耀冰蓝色的战意撞上那只手掌,无声无息地碎了。
“急什么,来都来了。”
洛克的语气懒到风耀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先看场电影。”
另一只手从裤兜里掏出来,指尖夹着一颗鹌鹑蛋大小的东西。
五色流光,表面平滑如镜。
洛克朝前随手一抛。
光球在半空悬停,位置恰好在洛克和风耀的正中间,离地两米,谁都看得清清楚楚。
风耀的冲势顿了。
枪尖的攻势迟疑了半秒。
他预想中的抵抗没有出现,没有铠甲变身,没有五灵之力的光效,对面这个人甚至没有从气根上站直。
就这么靠着,抛了个球。
不对劲。
风耀打了十万年的仗,身体比脑子更早做出了判断,这个人的松弛程度和手上那颗来路不明的光球之间有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因果关系。
“什么东西?”
“你的十万年。”
光球裂开了。
五色流光从球体表面剥离,在空中铺展成一面三米宽的全息屏幕。
画质清晰到能看见画面中每一根草叶上的露珠。
画面亮起的第一帧,是一张脸。
灰发,灰袍,微微仰起的下巴,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温润笑意。
风耀认出来了。
鬼谷。
屏幕里的鬼谷正站在这片丛林的空地上,面前围坐着数百只毛茸茸的Baboo族人。
最小那只抱着他灰袍下摆,仰头用没有半点杂质的信任看着他。
鬼谷低下头,摸了摸最小那只的脑袋。
“一切都会好的。”
画面没有停。
Baboo族人排队走进法阵,五个音符的旋律响起来。
最小那只走到法阵边缘回头看了一眼,圆眼睛弯成月牙。
鬼谷对它挥了挥手。
然后画面里的鬼谷转过了身。
笑容消失了。
一秒之内,嘴角拉平,眼角暖意收尽,底下的东西露了出来。
风耀的呼吸停了。
屏幕里鬼谷的声音响起来,清晰到每个字都像刻在耳膜上。
“一群愚蠢的生灵,刚好作为玄冥之棺最纯净的棺材板。”
风耀的右手开始抖。
画面继续。
灰白色锁链从地面钻出,缠住法阵里每一个Baboo族人的身体。
数百声尖细惨叫同时炸开。
“等吸收完,我只需向雪皇禀报,Baboo一族不幸感染星际瘟疫,全族灭绝。”
风耀的左手也开始抖了。
鬼谷偏了偏头,嘴角牵了一下,眨了两下眼睛,一滴眼泪从眼角滑落。
“真是,令人悲痛啊。”
那滴鳄鱼眼泪在全息影像里清清楚楚,连落在衣襟上浸出的深色水渍都纤毫毕现。
画面定格。
丛林安静到能听见冰霜融化的滴答声。
风耀的枪尖在抖,冰蓝色的能量从枪锋上一缕一缕溃散。
他的目光钉在屏幕上,瞳孔放大到几乎吞没了虹膜。
“洛克。”
苗条俊的声音压到了最低。
“他脸色不对。”
“脸色当然不对,”洛克没看苗条俊,目光落在风耀握枪的手指上,“十万年信的人,现在正在屏幕里杀人。”
风耀扭头。
数百只Baboo族人从缩成一团的姿势里探出脑袋,用湿漉漉的圆眼睛看着屏幕上那些锁链和惨叫的画面。
活的。
全是活的。
毛茸茸的,热乎乎的,会打喷嚏的,会唱五个音符的歌的。
活着的。
风耀又扭头,看向风影。
风影站在洛克身后,脸色惨白,眼眶里含着泪,嘴唇咬到发白,怀里抱着那只最小的Baboo。
她没缩。
她在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