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七岁的黑头发女孩，额头的凤凰胎记在全息影像的五色余光中隐隐发亮，两只手紧紧护着怀里的小生灵，站在那里看着她的哥哥。
风耀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的声音。
不是嘶吼不是质问，是一根绷了十万年的弦从正中间断掉的声音。
“不是她。”
声音碎了，每个字之间隔着一大段空白。
“不是她叛的变。”
银色长枪从手指间滑落。
金属枪身砸在菌毯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当啷。
枪杆弹了两下，滚进了一片荧蓝色菌毯的根部。
冰蓝色的能量从枪身上消散干净。
风耀的膝盖跪下去了。
两只膝盖同时砸在地上，战甲护膝磕碎了一层薄冰，白色碎片溅到他垂下来的银白长发上。
双手捂住了脸。
肩膀在抖，整个上半身在抖，白色战甲在剧烈的颤抖中发出细密的金属摩擦声。
然后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了。
不是嘶吼。
是十万年没有被允许发出过的声音。
他亲手杀了她。
他亲手杀了一个无辜的人。
而那个无辜的人，是他的妹妹。
声音从低沉到嘶哑到撕裂，不知道该咬什么，只能拼命地嚎。
“洛克，”苗条俊攥紧终端背带，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鬼谷这个畜生，把一个哥哥变成了凶手，还让他扛了十万年。”
“不止十万年，”洛克的视线没离开风耀，“他每天醒过来第一件事就是记住自己杀了妹妹，每天睡前最后一件事还是这个。一天两次，十万年，你算算多少次。”
苗条俊的嘴合上了，鼻子酸得厉害。
风影站在原地，看着跪在五米外痛哭的风耀。
她的手指还攥着洛克的衣角，但力气在一点一点松开。
“洛克，”她的声音很轻很轻，“他是在哭吗？”
“是。”
“大人也会哭吗？”
“会。”
“他为什么哭？”
“因为他以为自己做对了一件事，刚刚发现做错了。”洛克低头看她，“而且错了十万年。”
风影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小Baboo，小Baboo也在看她，圆眼睛湿漉漉的。
她松开了洛克的衣角。
洛克的手指动了一下，没有拦。
一步。
两步。
每一步踩在融化的薄冰上发出细小的咯吱声。
风耀的嘶吼在她走到第三步的时候断了。
他感觉到了脚步声，手指从脸上移开一条缝，露出一只布满血丝的眼睛。
风影站在他面前。
六七岁的小女孩仰头看着跪在地上的成年男人，眼眶红着，泪痕没干，嘴唇还在抖。
她伸出了一只手。
不是攥拳的手，是张开的手。
掌心朝上，手指头短短的，指甲缝里还嵌着从雪原带来的碎冰。
风耀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的手从脸上放下来，颤抖着，极其缓慢地，碰上了那只小小的手掌。
掌心是热的。
风耀的眼泪砸在风影的手背上，一滴，两滴，三滴。
风影没有缩手。
洛克靠在气根上，看着这一幕，两手插在裤兜里，没有说话，也没有打断。
五色光球的全息屏幕在空中缓缓收拢，影像消散，光球缩回鹌鹑蛋大小，飘回洛克掌心，没入指缝消失了。
过了很久。
久到苗条俊的腿从发麻变成了刺痛，久到最小那只Baboo从风影怀里探出脑袋打量了风耀七八遍。
洛克从气根上站直了。
走过去，脚步声不快不慢，踩在菌毯上沙沙的。
走到风耀身边，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拍在他的肩甲上。
掌心的力度不轻不重，刚好把一个跪在地上抖成筛子的成年男人从崩溃的边缘拽回来。
“哭完了就起来。”
风耀抬起头。
那张布满泪水的脸上，杀意没了，迷茫没了，痛苦还在但已经从撕裂变成了钝痛。
他的眼睛里只剩下一种东西。
洛克见过很多次。
夜凌云有过，龙戬有过，泰雷有过。
被扒光了所有信仰，所有支撑，所有自以为是的坚持之后，废墟里冒出的第一根新芽。
信服。
“以后叫大哥，”洛克收回手，插进裤兜，“包你吃香喝辣。”
风耀盯着他看了三秒。
用尽全身的力气，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洛克转身往回走，经过风影身边时右手落下来拍了一下她的头顶。
碎冰终于化完了，指尖触到的全是柔软的黑发。
“干得不错。”
风影抬头看他，眼眶还红着，但嘴角翘了。
风影松开风耀的手，掌心带着一层薄薄的水渍。
她退了半步，身体紧挨着哥哥的战甲侧面，头顶刚到他肘关节。
风耀低头看了她一眼，手指动了动，没有去碰她的头发。
“我怕弄疼你。”
声音比刚才的嘶吼轻了十倍。
“你弄不疼我。”
风影把脑袋往他胳膊上蹭了一下，声音闷闷的。
“洛克拍我头的时候比你重。”
丛林里的圣歌还在唱。
数百只毛茸茸的Baboo趴在菌毯上，五个音符的旋律拖得极长极缓。
阳光从树冠间隙落下来，落在最小那只的圆眼睛里，弯成两个月牙。
洛克从气根上站直了。
“课程结束了。”
第176章 【鬼谷的伪装】
苗条俊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菌毯碎片，终端屏幕上的全绿色行星能量图还亮着。
他搓了搓鼻子，声音还带着鼻音：
“航线设定往哪？”
“第七宇宙。”
苗条俊的手指在终端上噼里啪啦敲了两下，又停住：
“等等，第七宇宙是雪皇的地盘，我们去那干什么？”
洛克没答。
风耀站起来了。
膝盖上的薄冰碎片从战甲护膝上滑落，砸在菌毯上没有声音。
他的脸上泪痕还没干，但眼睛里那种碎裂的空白没了。
他攥紧了拳头，银白色的长发在没有风的丛林里动了一下。
“大哥。”
声音哑得厉害，但稳。
“我要亲手把他押到雪皇面前，让他当着全族的面，把那段影像吞下去。”
风影在旁边重重点了一下头，两只手攥着，指关节鼓起来。
洛克看了兄妹俩一眼，手插回裤兜。
“行，先回船上，别让LISA等太久，她的安全手册念到第七百三十二条就该崩溃了。”
苗条俊嘴角抽了一下：
“别提那个，我做噩梦都是她的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