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永哥你也知道，我们这些大老粗，不太懂规矩。“
罗德永没说话，继续往下翻。
翻到供销社进货账目的时候，他又停了。
“石排湾供销总社给长洲分站的带鱼批发价是一块二一斤，为什么这边记的是一块五？“
罗三炮连忙解释：“运输嘛！德永哥，从石排湾运到长洲，要船要油要人工，加三毛钱运费很正常。“
“那售价呢？售价是不是也加了？“
罗三炮不说话了。
罗德永合上文件夹，看着他：“三炮哥，我来长洲不是来找麻烦的。
会长说了，不算旧账。
但是从今天起，长洲供销分站的进货价跟售价，要跟石排湾保持一致。“
“如果有运输成本，可以向总会申请运费补贴。
但不能在中间赚差价。“
罗三炮连连点头：“明白明白，德永哥你放心，我一定改！“
罗德永又翻开文件夹：“天后庙周边那一圈公地，现在是谁在用？“
罗三炮脸色终于变了。
“这个…是几家鱼栏在用，晒鱼干、补渔网什么的…“
“有没有租约？“
“没有…“
“现在租金交给谁了？“
罗三炮的额头上冒出了汗。
罗德永微微点头：“三炮，所有事情，我会如实上报。”
“明白，明白！”
……
石排湾街坊福利会大楼。
陆文东不紧不慢翻着罗德永送上来的清丈初步报告。
方婷婷给他倒了杯茶后，便站在边上等着。
大澳合兴堂占公地、林九收泊位费、长洲罗三炮亲戚占泊位、供销社中间赚差价、天后庙公地被私占…
陆文东把报告往桌上一扔。
对于这些，他倒是没什么奇怪的。
有糊涂账才正常，没糊涂账才奇怪。
在自己出来前，这些分会会长以前都是什么人？
说白了就是个收保护费的。
现在他们跟着自己，是因为自己势大，是因为自己让他们赚到了比以前更多的钱。
倒不是因为他们忽然有了什么觉悟。
陆文东眯下眼睛，思想改造是个过程。
“婷婷！”
方婷婷立马欠身：“会长。”
“去通知崔小红，加强对各地的诉苦。”
“抽调专门的同心会骨干配合。”
陆文东心里清楚，现在自己强推的一应政策，必然会让这些人害怕，所以要两条腿走路。
继续清丈，但是不问旧账，只问新账。
另外一个，当然是加强诉苦会。
“再通知二狗！”
“让他加强巡逻。”
陆文东轻描淡写说道：“要是有人想闹事，就让他闹。闹完了再进去。“
……
大澳天后庙前广场。
傍晚时分，海风带着咸腥味吹过来，广场上已经黑压压坐满了人。
有拄着拐杖的老人，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有赤着脚的渔民，还有刚从供销社下班的年轻姑娘。
广场最前面搭了个简易舞台。
舞台上方拉着一条红布横幅‘水上人总会文工团大澳慰问演出’！
站在舞台上的崔小红，穿了一身利落的蓝色工装，扎着两条辫子，中气十足地对着铁皮喇叭喊：“大澳的父老乡亲们，叔叔婶婶们，兄弟姐妹们！水上人总会文工团今天来咱们大澳，给大家慰问演出啦！“
台下顿时响起掌声。
文工团之前也来过几次。
那表演的，比神功戏还劲道！
最好是能够天天来啊！
不过，听说文工团很忙啊…
崔小红退去边上，就有3个手持快板的年轻人跳上了台。
快板一响！
“打竹板，响连天，今天来到大澳前。“
“大澳好，大澳妙，大澳鱼虾满地跳。“
“要想富，先识字，不识字被人当牛套。“
“供销社里货便宜，信贷社里利息低。“
“识字班上三个月，算账写信没问题！“
这一套快板词是崔小红自己编的，用的全是水上人听得懂的大白话。
台下一群人连连点头。
快板打完，崔小红又安排了两个节目。
一个是识字班的学员上台朗读《水上人实用识字课本》，一个是6个年轻姑娘跳了支渔家舞。
气氛渐渐热了。
崔小红看看火候差不多了，又拿起铁皮喇叭：
“各位乡亲，今天我们请到了一位特殊的老太太。“
“她今年七十二岁，在大澳住了一辈子的住家艇。“
“她三代人，没有一个人住过岸上的房子。“
台下瞬间安静。
一个佝偻着腰、满头白发的老太太，被两个年轻人搀扶着走上了舞台。
老太太的手很粗，指节凸起，是拉了一辈子渔网的手。
她站在舞台上，有些局促，有些紧张。
崔小红把铁皮喇叭递给她，轻声说：“阿婆，你就唱你想唱的那首歌。
想怎么唱，就怎么唱。“
老太太哆哆嗦嗦拿过铁皮喇叭，浑浊的眼睛看着台下的乡亲们。
片刻后，便清唱起了疍家渔歌的调子。
“我爷打鱼死海上…“
“浪打船翻无人葬…“
“我爹打鱼死海上…“
“留我阿妈守空舱…“
“我仔想上岸上住…“
“一问房价一万一平方…“
老太太的嗓音并不美妙。
只是，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唱着唱着，台下便有人开始抹眼泪。
“我十六岁嫁水上…“
“住家艇里拜天后…“
“生仔生女住家艇…“
“仔大女大住家艇…“
“一辈子住家艇…“
“到死也是住家艇…“
站在台侧的崔小红背过身去，肩膀微微发颤。
台下已经哭成了一片。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孩子脸上。
孩子被咸的直皱眉头，哇一声哭了。
这一哭，整个广场的情绪再也绷不住了。
一个赤着脚的渔民忽然站了起来，指着坐在前排的江一舟，手指发抖：
“一舟哥，你是会长，你说句话！“
“合兴堂那块晒场是公地！我们想去晒个鱼干都不让！你管不管？“
江一舟的脸刷一下白了。
还没等他开口，又有人站了起来。
“林九！林九在哪里？“
“一条小木船一个月收两百块泊位费！你家小木船是金子做的吗？“
林九坐在角落，脸已经黑成了锅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