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来越多的渔民站了起来。
“供销社开了是好！但是有人在中间赚差价！带鱼别的地方卖一块二，到我们这里就一块五！凭什么？“
声音越来越响，情绪越来越高。
崔小红擦干眼泪，重新拿起铁皮喇叭：“乡亲们！乡亲们静一静！“
声音渐渐低了下来。
“乡亲们，会长说了，天下水上人是一家。
你们今天在这里说的话，每一句，文工团都会记下来，带回石排湾，亲自交给会长。“
“会长还在行政大楼门口立了登闻鼓！“
“有冤屈的，有委屈的，有不平的，随时可以去敲！“
“到时候，会长会亲自出来处理！”
台下一片哗然。
登闻鼓。
那是古代老百姓告御状才有的东西。
广播站确实说了这个！
原来，会长是来真的啊！
老太太已经唱完了。
崔小红走过去，牵起老太太的手，高高举起。
“阿婆今年七十二岁了。“
“她唱了一辈子渔歌，今天是头一回有人听。“
台下再次安静。
……
同一片夜色下，索罟湾赌船上灯火通明。
聂傲天拄着龙头拐，站在三楼的甲板上，看着远处海面上缓缓驶来的一艘小渔船。
站在他旁边的钱文迪嘴里叼着根雪茄。
就见一艘渔船靠上赌船的泊位，三个皮肤黝黑的男人从船上跳了上来。
领头的是个四五十岁的中年人，国字脸，浓眉，两只手上全是老茧，一看就是拉了一辈子缆绳的手。
聂傲天对中年人点了下头：“阿贵。“
阿贵抬头看着眼前这艘三层的赌船。
灯火辉煌，金碧辉煌。
甲板上铺着红地毯，服务员穿着笔挺的制服。
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小渔船，船帮上的漆已经掉得差不多了，船舱里还堆着没卖完的鱼。
“聂先生，这就是你说的…水上人开的赌船？“
“对。“
聂傲天笑道，“来来来，先上去坐。“
“阿贵哥，我是钱文迪！”
钱文迪笑着在前面引路，穿过一楼的大厅。
大厅里，百家乐、二十一点、牌九、骰宝，几十张赌桌铺开来，每张桌前都坐满了人。
筹码碰撞的声音，欢呼声，叹息声，此起彼伏。
阿贵看得眼花缭乱。
濠江的赌场从来不欢迎水上人！
甭管换什么衣服，但是身上那股鱼腥味是瞒不住的，一到门口，就马上回被门口的保安拦住。
“这里…“
阿贵有些手足无措：“我们能进去？“
钱文迪一笑：“贵哥，两位兄弟，这里就是自己家。别说进去，想上桌玩两把都行。“
说着，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筹码塞到阿贵手里。
“拿着，会长请的。“
“一万块筹码！”
“随便玩！”
钱文迪跟着又给后面两个人也各塞了一把筹码。
“这…这怎么好意思…“
说着，阿贵就局促的看去聂傲天。
聂傲天微微一笑：“阿贵，去玩吧。”
约莫30分钟后，很快输了个精光的阿贵三人不好意思的来找钱文迪跟聂傲天。
钱文迪却完全无所谓，反而笑嘻嘻把他们3人带上了餐厅。
清蒸石斑、白灼虾、姜葱炒蟹、蒜蓉蒸扇贝，全是阿贵3个打了一辈子鱼却没吃过几回的好东西。
“阿贵，你们在内港的日子现在怎么样？“
人头马一开，阿贵3人的话匣子就开了。
“聂先生，文迪哥，不瞒你们说。
我们内港三万多人挤在避风塘的住家艇上。
岸上人的鱼栏收我们的鱼，一斤压四成价。
不给压？那你的鱼就烂在船上。“
“这两年更惨。
号码帮冒出来一个叫崩牙驹的后生仔，他在内港一带打出了名堂。专门欺负我们水上人，还收保护费。
不给？
半夜就把我们船凿个洞。“
钱文迪皱眉：“濠江警方不管？“
阿贵苦笑：“管什么？水上人又不上岸，不入籍，不当市民。
在濠府眼里，我们根本就不存在。“
聂傲天缓缓点头。
他在濠江混了一辈子，这些事他比谁都清楚。
“阿贵，我今天请你来，不是要你做什么。
就是让你看一看，同样是水上人，在港岛这边，过的是什么日子。“
“你看到的赌船，只是会长生意里最小的一部分。
会长还搞了供销社、信贷合作社，马上还要盖房子，只卖给水上人，成本价，每尺五百块。“
阿贵手里的筷子当啷一声掉在桌上。
“五百？“他声音都变了，“每尺五百？“
这跟白送有什么区别？
“对。“
“濠江现在房价多少？“
聂傲天淡淡道：“好的地段，也上万了。“
阿贵3人一下子说不出话来。
钱文迪在边上劝酒：“来来来，3位兄弟，来了，就是好兄弟。”
“酒随便喝，女人随便玩，筹码随便乱。”
“我们港岛水上人的生活，就是这样的。”
……
已经清查了大半的罗德永第一时间赶去向陆文东汇报。
“会长。“
罗德永把文件放在桌上，他犹豫一下后还是说道：“会长，如果全查清楚，恐怕一半的分会会长都…“
“查。“
自古至今，清丈土地本身就是最难的工作。
陆文东也是等叶抱一说出居者有其屋这个计划，才特意抓住这个机会。
机会来了，他就不能放过！
“清丈是为居者有其屋摸底。地基不牢，房子盖得再漂亮也会塌。“
陆文东不仅要给水上人盖房子，他也要打好总会的地基。
为此，他已经做好了一切应对风暴的准备！
趁着外敌在忙于年终总结的当儿！
要是真有骚乱！
一力拔之！
第244章 我们水上人呢，其实是弱势群体！
港大心理学系座落龙虎山脚下，窗外是皇后大道，再远一点，就是维多利亚港。
周边大厦林立。
霍天任把今天的第三份报纸放回桌上。
《东方日报》头版：水上人总会全境清丈，居者有其屋四试点启动。
《明报》第二版：石排湾模式能否复制？十五万水上人的住房梦。
《星岛日报》：清丈队进驻大澳长洲，分会会长表态全力配合。
他摘下玳瑁眼镜，拿绒布不紧不慢地擦着。
墙上钉满了陆文东的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