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灯火通明,巨大的莲花烛火红光摇曳,照亮端坐在神龛中央、面容慈祥而威严的天后娘娘金身。
虚无缥缈的檀香烟雾在神像周围缭。
陆文东双手高举三支万民香,对着神像,双膝跪在鲜红的拜垫上。
大殿外,一群人同时躬身。
“天后娘娘在上,弟子陆文东。”
陆文东双眼直视着神像。
“今夜除夕,弟子率十五万水上子弟、新界乡民,向娘娘请安。过去一年,兄弟们流了血,受了冻,但我们打下了大屿山、西贡,扎牢了将军澳。
来年,弟子要带兄弟们出远洋、起大楼、开字号。
若天后娘娘觉得弟子陆文东行的是王道,给的是活路,便请娘娘赐下圣卦,保佑我十五万兄弟来年风调雨顺,出海平安,大吉大利!”
说完,陆文东伏地,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等起身后,陆文东大步走到巨型青铜香炉前,将手中三支燃烧着熊熊红火的万民头香,插进香灰之中。
大殿内外,瞬间针落可闻。
两枚红色呈弯月形状的木制杯茭,被庙祝双手托着,毕恭毕敬地呈到了陆文东面前。
这两个杯茭是陆文东特意寻来,再由潘文迪精心雕成,表面温润如玉、黑中泛红。
乃是会长专属!
神色平静的陆文东将两枚杯茭合在掌心,在莲花烛火前微微闭眼,最后一次默祷。
随后,他长身而起,双手高举杯茭,轻轻往地面上一抛。
“啪嗒,啪嗒……”
清脆的木器撞击声,在死寂的大殿里显得异常刺耳。
杯茭在光滑的石板上跳跃、旋转。
“骨碌碌……”
杯茭终于停了下来。
庙祝第一个抢步上前,等看清后,他猛地转过身,对着大殿外高声唱道:“圣卦!!第一掷,圣卦!!”
“咚!!”
大殿内的金钟被重重撞响!
“天后娘娘显灵!!”
“会长是天后娘娘认下的龙头!!”
“起鼓!!”
“咚!咚!咚!咚!”
大鼓骤然擂响,声如春雷。
陆文东负手站在香炉前,看着门外那万千欢呼、眼神狂热的子民,听着震耳欲聋的鼓声。
香烟袅袅,红烛摇曳。
过年了!
陆文东心潮澎湃,一年比一年好啊!
他大步走出天后庙。
外面,人潮如蚁。
年轻的水上人巡逻队员,红着眼眶,拼命地想要挤到前面。
平日里对生活逆来顺受的妇女,拉着自己的孩子,指着人群中那个年轻高大的身影,声音哽咽:“记住他,他就是陆会长,他就是我们的天,是我们的太阳!。”
陆文东从天后庙码头踩着湿漉漉的跳板,一步跨上一艘快艇。
一碗倒满黄酒的鸡公碗放到陆文东手上。
他迎着海风高高举起酒碗,清亮而低沉的声音在扩音器的加持下,瞬间传遍整片海。
“兄弟们,乡亲们。”
陆文东环视全场。
“新年好!”
星火之中,也不知道多少人纷纷站起,个个高举手中的鸡公碗大吼:“会长,新年好!”
陆文东微微一笑。
“大过年的,我陆文东不跟大家说那些虚的。
过去,洋人说我们是水鬼,字头拿我们当肥羊,我们连上岸吃一碗热饭都要看人脸色。
今天,石排湾起灯了。”
陆文东指向延绵十里、将黑夜照成白昼的金色火龙,声音陡然变得极其霸道,气吞山河:
“这海面上的三千盏灯,是我陆文东给你们点的!
这手里的饭碗,是兄弟们自己用命打下来的!
从今往后,在香江,在水上,有我陆文东一口饭吃,就绝不让大家挨饿受冻!
谁想来砸我们的饭碗,我们就用手里的家伙,送他去海里喂鱼!”
“有忠有义,富贵荣华!”
陆文东一仰脖,将整碗烈酒辛辣地吞了下去,随后将瓷碗猛地摔碎在甲板上。
“不忠不义,照此莲花!”
“砰!!”
“开大宴!不醉不归!”
“会长万岁!”
“总会万岁!”
刹那间,近万名总会子弟同时端起酒碗,将辛辣的黄酒吞下。
石排湾海面上,万盏红灯摇曳,沸水般的热浪将冬夜的寒潮彻底冲散。
“霸气侧漏!”
摩星岭白房子哨塔,史密斯跟理查德正自用望远镜看着眼前一切。
两人一边吃着寡淡无味的面包,一边无趣的互相看看。
“别人在过年,哎…”
史密斯真想丢了面包,然后去中环会所喝红酒吃牛排!
可惜,不行啊!
石排湾这边搞万人宴…
这不是场面大不大的问题,是港府上上下下都要打起精神避免有人搞事情,或者陆会长搞事情。
反正,无论是哪一种,都不是港府能够承受的了的。
毕竟,陆会长这个人讲究的是兵无常势水无常形。
他可是最喜欢在节日搞事情来着!
理查德也叹息:“专员,我不太建议后续直接针对陆文东。”
他对先前史密斯在布政司官邸内的一应建议是嗤之以鼻。
只是之前需要维护史密斯的威严!
现在私底下,又看到了陆文东的威风,理查德实在是不吐不快。
“这陆文东惯会收买人心。”
理查德幽幽道:“外力,是无法击垮他的。”
史密斯迅速看向理查德一眼。
片刻后,他才沉默道:“内力,只怕也是水磨功夫!”
两人俱都陷入沉默!
……
上千桌海鲜年夜饭在连绵的甲板上排开,酒香与肉香在寒风中弥漫。
在海湾最边缘、灯光照不到的阴影里,停泊着一艘破旧的小木船。
船头上,坐着一个三十多岁的疍家妇女,大家都叫她阿美嫂。
她的丈夫在一次暴风雨中丧生,留下她和一个双腿瘫痪、只有十岁的小儿子小海。
为了照顾小海,阿美嫂便端了总会免费派发的白灼虾和一锅生滚鱼片粥,搂着孩子坐在自家旧木船舱里。
“阿妈,陆会长长什么样啊?”
小海紧了紧身上总会发下来的新衣服,一双大眼睛里闪烁着向往:“大家都说他是神仙,一脚就能把大坏蛋踩进海里。”
阿美嫂搂紧儿子,眼眶有些发红,轻声道:“会长不是神仙,他是我们水上人的大恩人。
没有他,咱们娘俩今年连这碗热粥都喝不上……”
就在这时,一束昏黄的光芒穿过海雾,快艇从阴影里开了过来。
船头,站着一个神气十足的男人!
是他!
就是他!
水上人的慈父陆文东!
阿美嫂揉揉眼睛,当看清那张在微光中显得异常年轻、却坚毅如铁的脸庞时,整个人如遭雷击,猛地用手捂住了嘴。
“陆……陆会长?!”
快艇靠近,陆文东拱手。
“阿美嫂,新春快乐。”
跟着便一步跨上阿美嫂身下散发着咸鱼和霉味的小船。
“会长!使不得!这船太脏,全是鱼腥……”阿美嫂慌乱地想要用围裙去擦拭那沾满盐霜的甲板。
陆文东却没有丝毫的嫌恶。
他大大咧咧直接盘腿坐在湿漉漉、冰冷的木地板上,裤脚沾满泥水,但他浑然不觉,反而拉过高烧初愈的小海,将他抱在自己的怀里。
陆文东摸了摸小海有些干枯的小手,柔声问道:“冷不冷?”
“抱着会长……就不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