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文东看着桌上那半碗已经有些凉了的鱼片粥。
他没有客套,直接拿起桌上一只缺了口的粗瓷大碗,用一把竹勺,舀了一大口粥,送进了自己的嘴里。
“会长,那是剩的……”
阿美嫂吓得脸都白了。
陆文东现在是何等身份?港岛顶级大亨都要给他敬酒的人物,居然在吃她家的剩粥!
陆文东咽下那口带腥味的凉粥,对着阿美嫂微微一笑:
“我也是吃这粥长大的。
水上人的底子,丢不掉。”
他看着阿美嫂那双因为长期干重活而开裂、长满冻疮的双手,眼神里闪过一丝罕见的柔和与沉重。
“阿美嫂,大少哥的事,总会没有照顾周全。这是我的失职。”
“会长……不怪总会,不怪您……要是没有您,我们娘俩早就填了海沟了……”
阿美嫂瘫坐在甲板上,捂着脸,眼泪顺着指缝决堤般往下流。
在过去,海难死一个渔民,在洋人和字头眼里,不过是死了一条鱼。
从来没有人会记住他们的名字。
更没有一个高高在上的领袖,会在大年三十的寒风里,划着木船,坐在他们漏雨的破船板上,吃一碗凉粥,对她说一声对不起。
陆文东将怀里的小海搂得更紧了一些。
“二狗告诉我,说小海刚刚好转,你不好带他去人多的地方。”
陆文东温声:““阿美嫂,小海的腿,年后我会安请最好的骨科医生来看。
所有的费用,总会出。”
“只要我陆文东还在石排湾一天,大少哥留下的这艘船,就沉不了。”
阿美嫂痛哭:“会长,你对我们已经很好了。”
“给我安排工作,还给我安排公屋…”
公屋还在建,是以两母子当前也只能先住在自家船里。
但是对阿美嫂来说,这已经是无法想象的恩德。
若非有会长,自己只怕只能去做船娘谋生。
这一幕很快被旁边几艘渔船上的水上人注意到。
“那是……会长?!”
“会长在阿美嫂的船上!!”
一传十,十传百。
原本喧闹、推杯换盏的宴席上,声音开始如潮水般平息下去。
无数个端着酒杯的渔民、水上人青年、甚至是那些负责巡逻的队员,自发地停下手中的动作。
就见平日里威严如神明的陆会长,此刻正赤着脚,抱着残疾的孩子,吃着最廉价的粗粥。
“妈的……”
“这就是我们会长。
他能带我们去砍人,也能陪我们吃糠。
这辈子,老子的命就是会长的!”
“愿为会长效死!!”
不知是哪个喝红了眼的渔民,突然扯着嗓子,在大年三十的夜空下发出了声带着哭腔的怒吼。
“愿为会长效死!!”
刹那间,延绵十里的千艘渔船上,数万名水上人子弟,红着眼眶,挺起脊梁,面朝着那艘简陋的小木船。
第266章 文化人要有文化,过年当然就得放烟花!
陆文东轻轻拍了拍怀里睡着的小海,将他交还给泪流满面的阿美嫂。
他没有多余的废话,只是再次起程继续慰问。
快艇再次滑入黑暗,身后缀着一票护卫。
每到一处,陆文东便动情握住对面的手,说些我陆某人做的还不够的话。
并期许来年,大家一定水涨船高。
等到后面,整个石排湾海域便如一锅沸腾的热水。
海湾两旁,数万双狂热、通红的眼睛,则死死追随着陆文东的身影。
陆文东总算要归岸边了。
随着快艇离岸边越来越近,码头上巨大的白炽灯光,撕裂海雾,将平整的泊位照得亮如白昼。
码头上,身穿深特战服、荷枪实弹的巡逻队精锐,如钢浇铁铸般排成两列。
个个手持防弹重盾与冲锋枪,眼神冰冷如铁,将整个码头封锁得连一只苍蝇也飞不进来。
在这些精锐的警戒线内,一条红毯从泊位直通鱼市。
红毯尽头,正静静站着一群平日里跺跺脚、连维多利亚港都要抖三抖的巨擘。
站在最前面的,是身穿一袭黑色英式呢子大衣、手持一根金丝楠木文明棍的赛马会主席简奥伟。
在他身侧,则是政务司长徐怀景以及霍德派过来的私人代表皮特。
在他们身后,是以潘隽亨、李黄瓜、鲨胆彤、李四、王一飞等为首的华资地产巨头。
平日里在电视上高高在上的大亨们,此刻在海湾的冷风里冻得瑟瑟发抖,却无一人敢露出丝毫不耐。
在边上,则是以蔡元祺为首的一票华人警界高层!
凡在港岛的,只要跟陆文东有过一面之缘的,竟然全部都赶了过来。
一群人列成一个方阵。
在冷风里,就这么老老实实地站着,眼睁睁看着陆文东在大模大样的收买人心。
啪。
船头轻轻撞在码头防撞垫上。
陆文东一步跨上红毯。
哗啦!
两旁巡逻队精锐同时挺胸,钢枪上膛,发出声整齐划一的军礼爆响。
“会长!!”
雷鸣般的呼喊声,在码头上空炸响。
“忠诚!”
红毯上看着的一群人神色肃然。
哎,真是没有想到啊,在鬼佬的眼皮底下,一群边缘人,竟然搞的跟个小王国一样。
陆文东大步上前,他笑着先跟简奥伟握手,然后才是徐怀景、皮特等人。
“新年快乐。”
“陆会长,新春快乐。”
“陆会长,给您拜年了!恭祝总会来年开市大吉,风调雨顺!”
陆文东哈哈一笑:“托福,托福。”
他跟众人一一握手。
这时,作为霍德私人代表的皮特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封盖着港督府金色火漆印章的文件,他躬着腰,双手呈递到陆文东面前。
“陆会长,署理港督霍德先生,特意让我向您转达他最诚挚的新春问候。
霍德先生表示,港督府高度赞赏水上人总会在维持社会稳定中所作出的杰出贡献。
这是一份由布政司署和工务局联合签署的文件,港府正式委任四海安保公司为将军澳新市镇一期工程的官方安全协管商,并拨付专项资金补贴。”
“同时,署理港督霍德先生因有一系列的新春活动,为不能亲自来感到抱歉,请您谅解。”
连陆文东都在与民同乐,霍德等一票港府高层当然也在做这件事。
毕竟新年是华人一年中最重要的日子。
陆文东看都没看文件。
只是笑道:“今天是开心的日子,不谈公事。”
皮特心头顿时一个咯噔。
潘隽亨等人交换下眼神。
看来,陆会长对于港府委任四海安保做什么澳新市镇一期工程官方安全协管商的事情并不感冒。
不过,这个也正常。
现在将军澳是在陆文东手上握着。
别人又设了卡…
就一个什么安全协管?
就想轻飘飘的把事情揭过去?
怎么可能?
这一幕,毫无保留地落在了码头外围、以及不远处千艘渔船上无数名水上人子弟的眼里。
“看见没有……看见没有?!”
“那平日里这些连正眼都不看我们一眼的洋大老爷、千亿富豪,现在踩着我们码头的烂泥,给我们会长弯腰低头!
连警队的助理处长,都要老老实实给会长行礼!”
“呜呜呜……我们水上人,真的站起来了。”
在过去,蜑家人被称为海上贱民。
在大英帝国的法律里,没有合法的岸上户籍,生老病死都在一条破木船上。
他们的孩子不能上学,生病了不能进医院,上岸买一碗面,都会被茶餐厅的老板捏着鼻子赶出来。
条子打他们,字头恶霸剥削他们,连洋人家的狗,都比他们高贵。
今天,就在这个大年三十的除夕夜。
会长,就这么让全港最顶尖、最高贵的建制力量,齐齐弯下了他们的脊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