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列平治轿车停在宿舍区大门口。
车门推开,陆文东这回竟然破天荒的没有穿疍家套装,而是穿了身玄黑色的中式长衫,胸前别着朵素白的小菊花。
在他身后,十二名四海岸巡逻队队员正抬着沉重的大木箱,里面装满了大米、生油和一沓沓救急的现金。
接到通知,晓得陆文东要来的蔡元祺、苗志华、水警总警司哈里等,早就已经带着一票警界高层等着。
“会长!”
陆文东以沉痛的心情跟蔡元祺等人握了握手,便大步跨进愁云惨雾的宿舍大楼。
一间狭窄宿舍内。
殉职水警阿明的母亲正瘫坐在地上,干瘪的双眼已经流不出眼泪,只是死死抱着儿子生前穿过的警服。
旁边,阿明怀着孕的年轻妻子正趴在床沿,哭得几乎要昏厥过去。
“水嫂,阿婆。”
阿明的老母亲一颤,抬起浑浊的眼眸,看清了逆光站在门口的陆文东。
陆文东走近屋里,他单膝蹲下握住老母亲冰凉的手。
“阿婆,弟妹。阿明是为了守护香江的太平,死在海盗枪口下的。”
“他是英雄,我们一辈子都会记住他的名字。”
陆文东将两万块现金和一纸长期的生活保障协议,放到阿婆手上。
“从今天起,阿明不在了,我们水上人总会就是你们的儿子,是你们的兄弟。
只要我陆文东还有一口饭吃,阿明的孩子,阿婆的晚年,我陆文东用命来保。
谁敢欺负你们,我第一个不答应!”
“呜呜呜…多谢会长…多谢会长恩典啊…”
老母亲哭喊着就要给陆文东磕头,被陆文东死死按住。
这一幕,不仅让这间狭小的屋子里哭成一片,大门外,十几家围观的警员家属,也纷纷抹着眼泪,哭声连成了一片。
咔嚓,咔嚓!
摄像机及时拍下这一幕。
一袭黑色素雅呢子大衣的罗祖儿开腔了。
“各位观众,我是罗祖儿。我现在正身处水警宿舍。”
镜头缓缓扫过挂着白布的窗户、哭瘫的妇女和孩子。
“我们都在期待着一场伟大的胜利。
但是,我们忘了……水警也是人,他们也是血肉之躯,也有父母妻儿。”
“他们出征的时候,面对的是残暴、拥有重型武器的海盗。
他们知道这一去可能就是永别。
但为了守住本港的粮食线,为了让我们能吃上一口安稳饭,他们义无反顾地开进了大雾弥漫的果洲群岛。”
罗祖儿用沾了花露水的袖角擦拭下眼角。
瞬间,眼角便滑下行晶莹的泪水。
“当他们在中弹、落水、在冰冷的海水里绝望挣扎的时候……
那些坐在中环办公室里吹着冷气、高高在上的英籍决策者们,又在做什么?
他们只想着如何瞒天过海,只想着如何保住自己的乌纱帽!
如果不是水上人总会的陆会长连夜带着钱粮,一间房一间房地去安抚那些快要饿死、哭死的未亡人,这些英雄的家属,今天连买一副薄棺材的钱都没有!”
“全港的市民们!
看着这些孩子,看着这些哭干了眼泪的母亲!大英帝国的法律不能保护我们的生命!
港府的官员不能擦干我们家属的眼泪!
我们华人的血,难道就只能在海里白白流干吗?”
从深水埗的旧茶餐厅,到铜锣湾的写字楼,数不清的人看着电视画面,泪水夺眶而出。
至于胸前别着白花的陆文东,在风雨中亲自扶起哭泣老妇人的黑色背影,通过电视画面,深深刻在全港市民的脑海里。
“他们,不是报告书里冷冰冰的数字。”
屏幕上出现一个年轻人的照片。
“他叫陈志杰,二十一岁。
下个月,就是他和未婚妻阿美的大婚之日。
今天早上,我们在他的储物柜里,找到了他留给阿美的新春家书,上面写着:‘阿美,风浪大,值班很冷。但我领了双份薪水,等我回来,我们就去买金戒指……’”
两行清泪顺着罗祖儿毫无脂粉的脸颊无声地滑落。
“阿美等来的,不是金戒指,是一张浸透了海水、沾着血迹的制服领章。”
电视机前,全港无数的主妇和母亲,在这一瞬间,捂着嘴放声痛哭。
画面再切。
“这位,是刘警长,四十二岁,三个孩子的父亲。
他的老母亲双目失明,全家五口人,都指望着他每个月那两千块的薪水养活。
但是,他在旗舰‘英勇号’上,为了掩护战友,被海盗用大口径子弹直接击碎了胸膛。
他的小儿子今天还在问妈妈,阿爸今晚不是要带烧鹅回来吃年夜饭吗?”
“谁能告诉这位失明的母亲,他的儿子在哪里?!谁能告诉这个八岁的孩子,他的父亲和那只烧鹅,在哪里?!”
“港府的高官们,此刻正坐在跑马地和中环的洋房里,吹着暖气,喝着法国香槟。
他们用冠冕堂皇的公文告诉我们警队已经尽力,防务尚在评估。”
罗祖儿激动道:“可海盗的枪口,现在就指着我们的喉咙!
我们的货轮不敢出海,我们的白糖、大米、食油无法进港!
今天物价已经涨了两成,明天,我们的孩子可能连一口温饱的面包都吃不上!
如果高官们退缩了,如果大英帝国的军舰无法保护我们的安全……”
罗祖儿对着镜头抱起双手,行了一个古老的水上人抱拳礼:“那么,我们这些普通的香江百姓,就必须自己站出来,自己救自己!”
“幸好,陆会长出来了!”
画面马上切到陆文东。
只见陆文东沉痛道:“各位市民,各位街坊,我是陆文东!”
“我今天,是以沉痛的心情来慰问三百位牺牲的水警家属。”
他用力揪着自己的胸口,一副痛不欲生的样子。
“三百个家庭,就这么妻离子散。”
“法律告诉我们,水警要保护市民,但现在,我们的水警兄弟,火力连海盗都比不上!”
“为什么会这样?
“因为本港最庞大的税收、最顶级的财富,都堆在中环的洋行保险库里。
那些洋大老爷们,宁可把钱花在跑马地的马场上,也不愿意拿出一分钱,给我们的华人兄弟买一件防弹衣,买一台避弹的水警雷达!”
陆文东的长衫下摆在风中猎猎作响。
“今天,水警全军覆没。
明天,海盗的枪口,就会顶在每一个出海打鱼的渔民头上,顶在每一个往来港口的货轮船员头上。
港府不管我们的死活,洋行不疼我们的兄弟。
难道,我们华人就只能这样坐以待命?”
“不能!”
“会长!我们要报仇啊!”
人群中,几百名年轻的警员家属红着眼眶,声嘶力竭地怒吼。
“对!我们不能等死!”
陆文东的声音陡然拔高,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霸道与决然:
“官府不给钱,我们自己凑!
洋行不给装备,我们自己买!
我陆文东,今天在这里宣布,将正式筹建全港守护生命线——反海盗慈善基金会!
这笔钱,由我们华人自己的委员会监督!
我们要用这笔钱,给死难的兄弟发最丰厚的抚恤金!
我们要用这笔钱,买最好、最硬的钢甲巡逻船,买最先进的雷达,把我们那些为了求活、不得不出海的华人兄弟,完完整整地护送出去,再完完整整地带回来!”
陆文东猛地一挥手,声音如春雷般滚滚炸响:“我陆文东表个态!第一个往这个基金里捐五千万港币!
这不仅是钱,这是我们华人子弟,在这片海面上,自己给自己买的一面盾牌!”
大屏幕后方。
一副由黑白两色巨大钢骨铸成、高过五米的全港反海盗及海上救援互助基金·功德榜,在一片庄严的铜钟声中,缓缓从黑暗中升起。
“啪啪啪啪啪!”
“这块榜上,不记功名,只记良知。
谁是真心守护香江生命线的英雄,谁是只顾吸血、不愿拔一毫一厘的罪人,全港九百万双眼睛,在今天,共同作证!”
陆文东就不信了!
这么一套操作下来,那些洋行、华商,还能不捐钱?
百姓手中才几个钱?
陆文东这回,非要从凯瑟克等人手中,好好敲上一笔。
等慰问完一票家属,已经是中午时分。
马不停蹄的陆文东又带着蔡元祺等人转回石排湾码头。
一千名刚刚穿上深蓝色海上志愿辅助队制服的年轻人,已经排成十个整齐的方阵。
他们中最大不过三十岁,最小的只有二十岁,清一色的疍家渔民子弟。
由于港府的正式武器装备还没有完全交接,他们手里拿的只有防暴盾、铁铲,以及少数从巡逻队那边配发的泵动式散弹枪。
在他们身后的海湾里,原本已经交接过来的六艘达汶型巡逻艇却没有出现!
出现的,是临时加装了防弹钢板和探照灯的木质柴油拖网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