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听王也他们说地仙界如何论道,今天也总算是可以亲眼见识一下了。
铛——
洪钟九响,达摩起身。
“阿弥陀佛……”
一声佛号落定,偌大的须臾山巅寂静下来,只剩各家宗门旌旗猎猎作响。
达摩环顾诸人轻声开口。
“时隔五年,水陆法会再度召开,诸宗齐聚须臾山论道,实乃我三家之幸。”
“前届水陆法会于天师府张灵玉小友之问尘埃落定,如今五旬已过,不知哪家高足可先行论解?”
不远处的托尼愣了一下,狐疑的看向身边王也。
“这就开始了?”
“当然,你以为这是什么综艺节目,还得先说些场面话暖暖场子?”
王也翻了个白眼。
“大家都是修仙者,时间紧迫,直入主题就好……先把上一届的遗留问题解决,才能开始这一届的争锋辩论嘛。”
“瞪大眼睛,看好了,这可是涨知识的时候。”
托尼点了点头,愈发正襟危坐。
须臾山巅安静了片刻后,自荀子麾下的稷下学宫中走出一中年儒士。
提起宽大的儒袍抱拳四方行礼。
“不才,稷下学宫郑康成愿抛砖引玉。”
感受到托尼等人好奇的目光,王也耐心的充当起讲解员。
“郑玄,字康成,东汉末年儒家经学大师,曾创立郑学,天地境后期儒修,也就是破碎虚空后期。”
康斯坦丁恍然大悟,挪了挪屁股又道:
“所以,这是个大师?”
“当然。”
王也微微颔首又道:
“上一届终结水陆法会的论题,本届应该由三位仙人带队的门下弟子解决,这是潜规则,也是对仙人的尊重。”
“原来如此……”
彼得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那如果回答不出来呢?”
“……”
王也瞪着死鱼眼看向彼得,没好气道:
“你是说,五年时间,由仙人亲自指点的各家先贤名士解决不了一个五年前的论道问题?”
“啊这……当我没说。”
彼得悻悻的缩回头去,托尼敲了下他的脑袋。
“安静听着。”
须臾山巅一片寂静。
郑玄一步跨出站在中央,朗声开口:
“张灵玉小友认为,道贵无用,无用方为大用,然在下认为,道不离人伦。”
“周易云:显著仁,藏诸用,鼓万物而不与圣人同忧。”
“圣人之道,必显仁礼,行事于为,若全然弃世求无用,是蔽天而蔑人,徒求全己之身,视万道为无。”
说到这,郑玄又目光崇敬的看了一眼端坐上手的荀子。
后者轻抚长须,满眼赞赏,稍有点头示意。
见此郑玄继续道:
“荀子大师曰:道者体常而尽变,一隅不足以举之。”
“张灵玉小玉执无用之一隅谓之无所不用,仅乃私人贵体之说,何以安天抚民化国成道?”
“是故康成私以为,道贵有用,道本万全!以空为用、明哲保身,实乃舍修本而求虚无。”
这一番话落地,托尼等人忽觉荀子脸上的笑意愈深。
心中恍然,恐怕这些辩驳的话,也是荀子教导郑玄的……
“善。”
达摩微微颔首,又看向下方皱眉思索的张灵玉发问。
“张小友,可有驳证?”
张灵玉起身拱手:
“康成前辈所言振聋发聩,虽不合晚辈天道,却合苍生人伦,晚辈愚钝,尚无辩驳之思。”
“阿弥陀佛……”
达摩长诵佛号,轻声道:
“既如此,此论于此翻篇,若他日张小友尚有他想,便往稷下学宫寻郑小友解惑。”
“晚辈晓得。”
达摩坐了回去。
作为水陆法会的主持人,他的工作其实没有那么复杂。
抛砖引玉,简单将上一届的水陆法会主旨总结而成,之后的事,就全看各家之人自己了。
郑玄回身看向所有人,再度拱手。
“得先圣经文之便,在下已解张小友之论,然在下尚有一论求解。”
“古有虎溪三笑之说,言慧远大师立誓送客不越虎溪,可与儒、道二士相论投机,不知不觉间竟跨过溪水,引得山虎长啸,三人恍觉大笑不止。”
“是以在下想问各位道友,人当固守清规戒律,不与世俗相涉;还是应当顺应人情世故,于世间往来中求个成全?”
这一言出,须臾山巅顿时响起窸窸窣窣的碎语。
众人看向郑玄的目光也有些惊异,尤其是佛门诸人暗叹来者不善,看向郑玄的目光也有些微妙。
托尼他们倒是不懂这些,啧啧称奇道:
“这就是水陆法会的论道啊……挺和谐的嘛,我还以为论着论着就要打起来了呢。”
“和谐?”
诸葛青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
“哪里和谐了,要不是水陆法会不能大动干戈,现在佛门的人就跳起来围殴郑玄了,这都明摆着是在戳佛门的嗓子眼了!”
“啊?”
复联众人惊愕的看向诸葛青,后者缓声解释起来。
“这虎溪三笑的典故,在地仙界也算是扬名天下,但你们可知虎溪三笑的主人公都是谁?”
见众人茫然摇头,诸葛青嘿嘿一笑,压低声音道:
“净土宗创派始祖慧远大师、五斗米居士陶渊明、南朝道教之宗陆静修……”
“简单来说,这三人不仅各个都是仙人,而且身份相当特殊,郑玄前辈这是直接丢了个深水炸弹,还是带陷阱的那种!”
“佛门和道门最重规矩,尤其是佛门,清规戒律就是他们奉为圭臬的至理……”
“若不承认郑玄所言于世俗中求全才是对的,那他就要问慧远大师为什么会打破规矩。”
“若承认郑玄是对的,那岂不是说佛门之人也认为慧远大师做错了?”
稍稍斟酌片刻,奥丁倒吸一口凉气。
“两头不讨好,两头都是陷阱啊……这是水陆法会的开篇立题?贫僧怎么感觉这就已经结束了?待会不会打起来吧?”
郑玄这种陷阱题丢出来,无论怎么回答佛门脸上都不会好看。
就看眼下,不少佛门弟子都开始愤愤不平的怒视他了。
起码奥丁觉得,如果没有三位仙人坐镇,现在的郑玄真要被佛门围殴打死了。
“还早。”
王也摆摆手。
“这种问题不至于太要命,水陆法会这种盛事也打不起来,否则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对付这种问题,他们经验很足的,有些问题的答案不只是对或错,【或】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鹰眼挠了挠头。
“或?这不就是逃避嘛!”
“你不得不承认……”
王也两手一摊。
“逃避可耻,但有用……水陆法会刚刚开始,要是直接被这种问题终结,那以后还开什么水陆法会?”
“好吧……”
托尼摇了摇头,看着场地中央站出来怒喷口水的佛门弟子。
“希望他们真的打不起来……我们这些小胳膊小腿可经不起折腾。”
事实证明,托尼的担心到底还是多余了。
如果是私下里论道,双方打出狗脑子,甚至互吐唾沫都是相当正常的事,但这是水陆法会。
儒释道三家盛事,加上三位仙人坐镇,真要打起来那才是不给仙人面子。
巧的是,地仙界的人最懂维护仙人的体面。
所以即便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因为这个论题三方吵得不可开交,起码也没人骂脏话,扯领子。
最终,这个论题也被佛门某位高僧打了个禅机揭了过去。
正如王也和诸葛青所言,对方没有中了郑玄的陷阱,是或否,对方说的是“或”。
紧接着,又是新的论题开始,佛门之人很记仇,第一时间就引经据典给儒门还了个更加包含陷阱的题目。
水陆法会的气氛也愈发激烈。
托尼等人看的目眩神迷,虽说不少问题总是带有针对性,但不可否认,从这些问题中他们了解了更多地仙界的势力,也多有所获。
心境到底提没提升不知道,但起码对地仙界的修行体系有了不少理解。
正思索着,托尼等人又忽察有道平静而存在感十足的目光落在了他们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