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块烤得滋滋冒油的带骨肉眼牛排被端上桌,冰镇的扎啤碰撞出白色的泡沫。
几杯小麦果汁下肚,平时那些在键盘前沉默寡言的架构师和程序员们,也开始跟着驻唱歌手的吉他节奏扯着嗓子哼起了乡村民谣,甚至有人借着酒劲开始跟漂亮的女招待调笑,整个餐厅的氛围直接被推向了高潮。
杨坚坐在角落的一个大卡座里,手里拿着一瓶冰镇百威,看着这帮群魔乱舞的手下,嘴角带着轻松的笑意。
就在这时,一个端着巨大托盘的女招待走了过来,手脚麻利地将几份刚出炉的烤肋排和炸洋葱圈放在了桌子上。
“你们的肋排,还有额外加的洋葱圈。需要再来点黄油面包吗?”女招待的声音有些沙哑,透着一股干脆利落的劲儿。
杨坚本能地抬起头,视线落在对方的脸上,突然愣住了。
哪怕对方穿着统一的牛仔制服,头上戴着一顶宽檐帽,但那浓重得几乎化不开的黑色烟熏妆,凌厉中带着一丝厌世的眼神,以及那股子就算端盘子也仿佛下一秒就能从裙子底下掏出弹簧刀的野性气质,在一群穿着牛仔热裤踩着马靴且笑容热烈的西部女郎中间,如同黑夜里的探照灯一样惹眼。
这服务员看着有些眼熟啊?
他盯着对方右耳垂上的那排金属耳钉,脑子里瞬间和芝加哥南区的某个身影对上了号。
米尔科维奇家族的曼迪。
《无耻之徒》里那个性格极端,行事粗暴,却偏偏长了一颗最强恋爱脑的姑娘。
前世看剧的时候,杨坚对这个角色的印象极深,她为了利普几乎付出了一切,甚至不惜开车去冲撞了凯伦。但最终那个自诩天才的利普,依然没有带她走出芝加哥南区的泥潭。
杨坚没想到,自己竟然会在这家德州餐馆里撞见她。
这也算是脱离了南区那个鬼地方,跑到外面来打工谋生了吗?不过按照原著剧情应该还在上学啊。
在杨坚打量曼迪的同时,曼迪显然也察觉到了这股视线。她皱了皱眉头,涂着黑色指甲油的手指在围裙上擦了擦,用一种戒备的眼神狠狠地瞪了回来。
但只瞪了半秒她的眼神就变了。原本充满攻击性的目光里多了一丝茫然和困惑。
很显然曼迪和杨坚在南区本来就不是一个圈子的人,她以前只混迹于米尔科维奇家那个满是枪支和毒品的破房子。
她对杨坚的印象顶多就是“南区好像有这么一号经常和加拉格尔家混在一起的亚洲小子”这种极其模糊的概念。
此刻在这个到处都在讨论着几百万美金流水的派对上看着那个坐在主位被一群精英白领众星捧月般围在中间的年轻老板她只是觉得那张脸有种说不上来的眼熟。
强烈的违和感让她的大脑根本无法把眼前这个阔绰的科技新贵和破烂的贫民窟联系到一起。
于是她皱着眉头盯了杨坚两秒果断放弃了思考端着空盘子转身走向了下一桌。
杨坚看着曼迪那副拼命回想却又死活想不起来的表情觉得有些好笑。他没有当着同事的面去搭话而是不动声色地咬了一口洋葱圈。
几分钟后,等曼迪忙完这一桌退回吧台附近时,杨坚放下手里的酒瓶,起身穿过喧闹的人群,走到了柜台前。
曼迪正靠在制冰机旁边,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一支有些干瘪的香烟,刚准备点燃,就看到杨坚走到了她面前。
“嗨。”杨坚单手撑在木质的吧台上,语气随和得就像在便利店门口碰见熟人,“你是曼迪,对吧?”
曼迪手里的打火机顿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把香烟夹在指尖,眯起那双画着浓重眼线的眼睛上下打量着他,仿佛在看一个外星人。
“我叫杨坚。”杨坚坦然地迎着她的目光,“算是和利普、伊恩都认识,以前住在南区加拉格家隔壁。”
“叮”的一声,曼迪手里的打火机掉在了不锈钢台面上。
她没有去捡,极具攻击性的五官此刻写满了不可思议:“我的天……真的是你?你就是那个杨坚?!”
“看样子我的名气还挺大?”杨坚挑了挑眉,被她这副见鬼的表情逗笑了,“怎么了吗?我不记得我以前借过米尔科维奇家的钱。”
曼迪没有理会他的冷笑话,而是将半个身子探出吧台,用一种仿佛在看稀有动物的眼神死死盯着他:“你不知道吗?现在在南区,你的名字简直比那些每天晚上在街头火拼的帮派老大还要响亮。我从太多人的嘴里听到过关于你的‘传说’了,虽然版本都不太一样。”
这下轮到杨坚不解了。他离开南区有一段时间了,一直忙于魔笛手的创业和开发,怎么自己在那个破地方还成传说了?
“都有哪些版本?”杨坚饶有兴致地靠在吧台上,要了一杯柠檬水。
曼迪闻言,伸出一只手,开始掰着手指头,津津有味地给他盘点起来。
“第一个版本,来自我那个脑子里长满肌肉的白痴老哥,米奇。”曼迪掰下大拇指,学着米奇那种凶狠又得意的语气粗声粗气地说,“米奇在酒吧里吹嘘过,说他之前帮你干过一次轻松的活儿,不仅没费什么力气,还从你手里拿走了一大笔丰厚的报酬。他对你的评价是人傻钱多的亚裔肥羊。”
杨坚听完,一口啤酒差点没呛在嗓子里。
神特么人傻钱多!当初雇米奇去通用汽修厂办脏事,威胁汽修厂工会主席和暴走弗兰克,那是正常的商业战争好吗?不过想想米奇那种典型的底层街头逻辑,能得出这种结论倒也毫不意外。
“行吧,这个我认了。”杨坚无奈地擦了擦嘴角的纸巾,“第二个呢?”
说到第二个,曼迪毫无形象地翻了个大白眼。她掰下食指,语气里满是那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嘲讽:“第二个版本,来自我死党伊恩的哥哥利普。”
听到这个名字,杨坚的眉头微微一动。
“那家伙现在简直像个得了被迫害妄想症的神经病。”曼迪撇了撇嘴,像是在讲一个荒诞的笑话,“自从你离开南区并且不知怎么发了大财之后,他整个人就陷入了某种病态的偏执里。他不去上课,也不去想办法赚钱,每天就是死泡在酒精里,把自己灌得烂醉如泥。”
曼迪停顿了一下,学着醉汉摇晃的姿态夸张地比划着:“他逢人便抱怨,说你现在拥有的一切还有你赚的那些钱原本都应该是他的。他说如果不是你窃取了他的灵感或者机会,现在坐在那家牛逼哄哄的科技公司老板椅上的人,就应该是他菲利普·加拉格。那个曾经被南区所有人看好的所谓天才,现在已经彻底变成了一个只会怨天尤人的废物酒鬼了。”
杨坚沉默了。
他一点都不同情利普。在《无耻之徒》的原剧里,利普就是一个典型的被性格缺陷和原生家庭拖垮的伤仲永。他聪明绝顶,却傲慢自负且缺乏真正的执行力和韧性。有小聪明而没有大智慧,从来没学会踏实努力。
一旦遇到了超出他掌控的挫折,或者看到曾经不如自己的人混得比他好,他那脆弱的自尊心就会瞬间崩塌,然后开始撒酒疯报复一切,再继续用酒精麻痹自己。
自己的公司大获成功,显然成为了压倒利普骄傲的最后一根稻草。
“天才总是脆弱的,尤其是那种只在南区小水坑里称王称霸的天才。”
杨坚淡淡地评价了一句。他没有在这个话题上过多纠缠,看着曼迪还剩下的三根手指继续问道:“还有呢?总不会连弗兰克那个老无赖都在背后编排我吧?”
“弗兰克算个屁。”曼迪翻了个白眼,随后,她那张画着烟熏妆的脸上,突然绽放出一个极其八卦、甚至带着点幸灾乐祸的灿烂笑容。
她猛地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用一种女孩子之间聊私密八卦的语气说道:“这最后一个版本,绝对是最劲爆的。来源是我们学校的那个金发碧池凯伦·杰克逊。”
杨坚的眼皮猛地一跳,心里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凯伦最近简直疯了。”曼迪捂着嘴咯咯地笑了起来,眼神里满是看好戏的光芒,“她每天在学校里只要逮住那些姐妹就会疯狂吐槽你。说你是个没有心的混蛋说你欺骗了她纯洁的感情。她到处跟人宣扬说你就是个把她的魂勾走然后直接人间蒸发让你在外面潇洒快活的超级渣男。”
曼迪眼神在杨坚那张算得上英俊且此刻还穿着质地考究的高级衬衫的身上扫了一圈,吹了声响亮的口哨:“老实交代,大老板,你到底对那个绿茶婊做了什么?能把她气成那样,我简直想敬你一杯。”
“……”
听着从德州公路餐厅大堂里传来的震耳欲聋的乡村音乐,看着眼前这个满脸写着“快给我吃瓜”的南区太妹,再回想起自己在那群南区奇葩口中魔幻分裂到了极点的风评——“人傻钱多的肥羊”、“窃取天才成果的阴谋家”、“拔x无情的渣男”。
杨坚听得脑仁生疼。他叹了口气,直接抬手揉了揉狂跳的太阳穴。
“曼迪,麻烦给我拿一瓶你们这儿最烈的威士忌。”杨坚郁闷地靠在吧台上,“米奇还有加拉格那帮奇葩,这群神经病的脑回路我真是服了。”
第123章 课题分离
餐厅的木音响里正放着一首节奏欢快的乡村老歌。木吉他和班卓琴清脆的拨弦声混在食客们粗嗓门的叫嚷里显得格外喧嚣。
几个穿着牛仔热裤的服务员正领着一帮喝高了的码农在过道里踩着拍子瞎扭。地上全是被踩得嘎吱作响的花生壳,桌子上传来烤肉滋滋冒油的焦香和啤酒杯哐当相撞的动静。
但这喧闹的一切仿佛都在杨坚靠在吧台上的这一刻被无形的玻璃罩隔绝在外了。
吧台里面那台老旧的制冰机正在发出沉闷的轰隆声。
杨坚盯着手里那杯底部还残留着一点琥珀色液体的威士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凯伦。
当曼迪用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语气吐出这个名字的时候杨坚的脑海里确实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他其实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主动想起过那个长着一头灿烂金发笑容宛若天使的女孩了。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连敷衍的短信都不再回复了呢?
杨坚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玻璃酒杯边缘那道细微的豁口。他的视线穿过吧台昏暗的灯光似乎想要在记忆的深处打捞出那个确切的时间节点。
好像就是从魔笛手公司真正步入正轨开始的。
那时候《2048》带来的第一波流量红利刚刚变现,他拿着启动资金在这个看似繁华却处处暗藏杀机的商业世界里招兵买马。
他需要盯着新游戏的开发进度需要和那些满肚子坏水的投资人周旋需要计算着每一笔服务器租赁费和推广费用的投入产出比。
他顺理成章地用“创业太忙”这个看似正确的理由作为了两人渐行渐远的借口。
但他此时此刻靠在这个喧闹的吧台上在酒精的催化下他心里其实比谁都清楚。自己真的连抽空回一条几十个字母的短信或者周末抽出两个小时去南区见一面喝杯咖啡的时间都没有吗?
并不是。
时间就像海绵里的水只要愿意挤总是有的。
真正的根源在于在那阵最初因为荷尔蒙作祟而产生的新鲜感以及冲动彻底褪去之后,他发现自己和凯伦之间已经横亘了一道根本无法跨越的认知鸿沟。
那是两个截然不同世界之间的剧烈撕裂。
他到现在还能清晰地回想起两人最后那几次勉强且让人身心俱疲的短信交流。
那时候他还是个缩在自己家里办公的光杆司令。他一个人恨不得掰成八瓣用,一边在聊天软件里飞快打字协调着外包人员对《2048》各种变种版本的开发进度,一边还要思考后续招人和新项目《Flappy Bird》的策划文档。
而就在那个时候他放在桌面的手机震动了。屏幕亮起是凯伦发来的小作文。
短信里没有任何对他处境的关心而是充满着激烈的情绪宣泄。凯伦在短信里愤怒地抱怨着学校里新来的转校生如何在走廊上抢了她的风头,抱怨着某某女生在派对上穿了一件和她撞衫的劣质裙子。
杨坚当时看着那条长长的短信只觉得一阵荒谬感和深不见底的疲惫感同时涌上心头。
他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回复。
因为他们就像是行驶在两条完全不同轨道上的列车。那个金发女孩依然被困在芝加哥南区那个逼仄的青春期温室里。
她的世界是由学校走廊里的流言蜚语和廉价派对上的争风吃醋构成的。她还在无忧无虑地挥霍着自己的青春荷尔蒙,为了那些在杨坚看来简直不值一提的虚荣心而歇斯底里。
而他杨坚呢?
他每天脑子里盘算的是如何在这个弱肉强食的资本市场里撕咬出属于自己的一块肉,是如何在那些硅谷大佬眼皮子底下尽可能顺利的完成原始积累。
他要考虑的是公司员工的饭碗,是几百万美金的现金流,是足以改变这个时代的互联网风口。
他们早就不说同一种语言了。话题无法重合悲欢更无法相通。
就算他当时勉强回复了几句安慰的话,凯伦也根本无法理解他面对商业大佬时的如履薄冰。而他也同样无法对凯伦因为一条裙子而产生的崩溃情绪产生任何实质性的共鸣。
强行凑在一起交流最后剩下的就只有相顾无言的疲惫以及互相埋怨对方不理解自己的无休止争吵。
“其实并没有谁对谁错。”杨坚在心里默默地叹了一口气。
这不过是成长过程中最残忍也最无法避免的课题分离罢了。
想到这里杨坚闭上眼睛将胸腔里那股有些文艺矫情的情绪随着一口长气缓缓吐了出来。
杨坚拉回思绪直接仰起头将杯子里的烈性威士忌一饮而尽。
火辣的液体顺着喉咙一路烧进胃里带来一阵极其过瘾的灼热感。
“啪”的一声闷响。
他把空玻璃杯重重地磕在木质的吧台上。力道之大让里面的冰块都发出了清脆的碎裂声。
“曼迪,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杨坚抬起头看着站在吧台里面的南区太妹,声音真诚而平静,“能麻烦你再给我倒一杯吗?”
曼迪一只手拿着抹布另一只手撑在不锈钢的水槽边上,就这么隔着吧台昏暗暧昧的灯光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刚才杨坚陷入沉默的那几分钟里曼迪其实一直都在暗中观察他。
按照曼迪原本的南区世界观男人无外乎只有两种。
一种是像她老爹或者弗兰克那样彻底被酒精和毒品摧毁的废物体力除了打老婆和抢劫毫无用处。另一种则是像利普那样自以为聪明绝顶其实骨子里脆弱得不堪一击遇到点挫折就只会怨天尤人的所谓天才。
这些男人在曼迪眼里要么暴躁要么软弱全都是一眼就能看透底牌的残次品。
可是眼前的杨坚不一样。
那张年轻的混血脸庞明明没比她大几岁。可刚才他垂着眼皮盯住酒杯的时候身上那股子游刃有余的成熟劲简直该死地迷人。那种沉稳笃定的气场完全就是一个性张力爆棚的成年男人。
看着这样的杨坚,曼迪的心脏竟然毫无预兆地漏跳了一拍。
一股心疼感就这么顺着脊椎骨猛地窜了上来,她甚至有一种冲动想要伸出手去抚平男人眉宇间的那一丝皱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