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得对，军工项目确实应该谨慎。”
哈里森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个做工考究的金属名片盒，抽出一张烫金的厚重名片递了过来，“我待会儿还要去跟几个老熟人打个招呼。你确定了具体的实地考察时间后，直接打名片上的电话。我的私人秘书会专门为你安排档期，绝不耽误。”
杨坚双手接过名片，同时也递上了自己的名片。
“一言为定，哈里森先生。祝您今晚愉快。”
“你也是，年轻的赢家。”
哈里森带着一脸和善豪爽的笑容，甚至还亲切地拍了拍杨坚的肩膀，随后转身朝着大厅另一侧的几个老牌企业家走去。
然而，就在哈里森转过身，彻底脱离了杨坚视线死角的那一瞬间，这位老派大亨脸上的豪爽笑容犹如退潮的海水般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整张脸顷刻间变得冷硬铁青，透着一股不加掩饰的阴狠。
像他这种在商战里厮杀了半辈子、踩着无数同行尸体爬上来的老狐狸，心眼向来比针尖还要小。他怎么可能真的一笑泯恩仇，彻底放下刚才在几百个同行面前被一个后辈当众驳斥的难堪芥蒂。
哈里森一边往前走，一边低头冷冷地扫了一眼手里那张写着“安杜瑞尔工业公司”的卡片，眼底闪烁着的，全是掠食者盯上肥肉的贪婪光芒。
“连国防部都能看上的机械公司……”哈里森在心里发出一声讥讽的冷笑，“我倒要看看是个什么宝贝。希望你们的图纸不够复杂，能在我的流水线上被轻易拆解吧。”
他用力捏紧了手里的名片。在他的商业逻辑里，只要图纸和样品进了斯特林重工的生产线，凭他手下那些经验丰富的拆解工程师，最多半个月就能把核心技术完完整整地逆向复刻出来。
到时候，踹开这个姓杨的毛头小子，斯特林集团自己生产廉价的替代品铺满市场，爽吃全部利润。
……
这场充斥着试探与博弈的晚宴，在晚上七点过半的时候正式落下帷幕。
对杨坚而言，这次芝加哥城郊之行的收获不可谓不大。他不仅亲耳听取了各行各业传统企业家对于当前经济形势最真实的看法，当场见证了几个老牌企业之间互相抱团取暖的利益置换，更重要的是，他顺利搞到了本地实力最强、设备最完善的几家代工厂老板的私人联系方式。
加上哈里森给的那张烫金名片，他手里的筹码已经足够在接下来的谈判中游刃有余。
离开那家隐秘的私人会所，杨坚坐进了那辆黑色的宝马750车内，车厢里弥漫着高档真皮座椅特有的淡淡香气。
他拨通了理查德·塞勒教授的电话。这通电话主要是为了感谢对方帮忙弄到了进入顶级名利场的入场券。
电话接通后，两人先是轻松地寒暄了几句会场上的见闻。杨坚随后用一种聊起趣事的轻松口吻，提到自己今天算是出了一把风头，还和一个名叫哈里森的本地重工大亨不打不相识。
他表示两人在吧台前聊得相当投机，自己正准备过两天亲自去对方那庞大的厂房里实地考察，详聊一下关于安杜瑞尔硬件的代工细节。
然而在听见“哈里森”这个名字后，电话那头的塞勒教授不仅声音瞬间变得严肃起来，脸上的眉头更是越皱越深。
“杨，你确定那个人叫哈里森？斯特林重工的哈里森？”
“没错，就是他。两千五百人的规模，在芝加哥制造业算是数一数二的龙头了。”杨坚手指敲击着着方向盘，听出了教授语气的异样，“怎么了？这家公司的信誉有问题？”
手机里传来塞勒教授一声凝重的叹息。
“如果你真的打算把军方的图纸交给他代工，那我劝你最好再慎重考虑一下。”塞勒教授的声音变得无比严厉，“别看哈里森现在把企业做得那么大，天天在商会里讲社会责任。在芝加哥的商业圈子里，这个人是出了名的吃人不吐骨头！”
杨坚目光微凝，左手不自觉地捏紧了方向盘。
“这只老狐狸的行事作风，一直都是对商业竞争对手赶尽杀绝，而且手段怎么阴损怎么来。”
塞勒教授继续警告道，“这些年，芝加哥本地有不少发展势头迅猛的初创企业，拿着设计精良的爆款商品图纸去找斯特林集团代工。结果呢？往往是第一批正规货还没出厂交接完，市面上就已经铺满了斯特林集团利用废料和廉价配件仿造出来的一模一样的山寨货！”
宝马平稳地穿梭在安静的公路上，载着刚刚见识过商场最虚伪一面的杨坚，头也不回地扎进了深邃未知的夜幕里。
第144章 商业合作有一点防卫手段很正常吧
商会结束后的第二天上午，这是个工作日。
安杜瑞尔工业的CEO办公室内，初秋的阳光顺着百叶窗的缝隙投射进来，在宽大的实木办公桌上切出几道明暗交错的光斑。
杨坚坐在老板椅上，他的对面坐着公司CTO阿瑟以及机械工程师托德和埃里克。
桌面上静静地摆放着四件刚出炉的手机配件原型机。
它们分别是车载重力支架，床头悬臂支架，全金属桌面支架以及便携式蓝牙自拍杆。
托德看着桌上的这几件杰作，眼底有着掩饰不住的骄傲。对于一个沉迷于机械结构的极客来说，能把粗糙的设计草图变成实打实的精美产品，这种成就感是无可比拟的。
“老板，这四款样品昨晚已经通过了所有的使用寿命测试。”
托德把一份薄薄的测试报告推到杨坚面前，“桌面支架那个金属转轴来回折叠了十万次都没有丝毫松动。车载支架的内部齿轮更是顺滑得要命，你单手把手机往上一放，两边的夹臂瞬间就能死死咬紧，完全感觉不到任何卡顿。我敢打赌市面上绝对找不出第二家手感这么好的东西。”
杨坚翻开报告扫了两眼，随后合上文件夹，将目光投向了站在中间的阿瑟。
“托德和埃里克的手艺无可挑剔。不过你知道的，把原型机做出来，离把它投入流水线进行量产，中间还隔着一条马里亚纳海沟。”
杨坚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语气非常清醒，“我虽然懂商业模式，但在工业开模和流水线拆包这项工作上，我完全是个外行。接下来的图纸拆解工作必须由你来主导。”
阿瑟点了点头，他非常清楚老板的意思。
手工打磨出来的样品和工业化量产完全是两码事。原型机的三维模型往往缺乏拔模斜度与合理的模具缩水率，代工厂的机床和注塑机也无法处理没有严格公差标注的整体模型。
他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把整个产品的结构进行降维拆解。把这几个原本精密的配件打散成最底层的独立零件，赋予它们精确的加工参数，然后分别生成标准的单件图纸，分发给那些只负责按图施工的底层小作坊。
“没问题，交给我吧。”阿瑟拉过一把椅子坐下，顺手将杨坚办公桌上的显示器转了过来，“托德，埃里克，把昨晚的三维源文件传过来。我们现在就开始拆分。”
接下来的三个小时里，四个人围在电脑桌前，对着屏幕上那些极其复杂的机械结构进行抽丝剥茧。
在这个过程中，阿瑟充分展现出了顶尖技术高管的架构视野。他并没有亲自去碰鼠标，而是站在托德身后，有条不紊地指挥着对方操作三维建模软件。
“外壳从腰线这里剖开，做成上下两块独立的塑料注塑件。承重底座剥离出来，属性改成金属冲压件。”
在他的指令下，原本一体化的产品被托德迅速肢解。那些最核心的联动齿轮与万向球头被单独摘取出来，并由阿瑟亲自把关定下了严苛的公差数据，最终转化成了一张张互不相干的独立电子图纸。
临近中午的时候，几十份被彻底打散且互不相干的零件加工图纸，静静地躺在了一个新建的加密文件夹里。
托德长长地松了一口气，伸手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脖子。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正准备叫上埃里克返回自己的工位，去继续倒腾他们最喜欢的那台四足机械狗。
“等等，先别急着走。”
杨坚出声叫住了两人。他拿起桌上那杯已经彻底冷掉的咖啡喝了一口，脑海里突然闪过昨晚在私人会所吧台前，大佬哈里森那张看似豪爽实的笑脸。
“图纸拆分确实做得很完美。但我昨晚去商会转了一圈，深切感受到在这个重资产的圈子里，防人之心不可无。”
杨坚放下咖啡杯，目光在三个技术核心的脸上扫过，“特别是那些掌握着高端机床的传统老牌大亨，他们一旦发现这些图纸背后的商业价值，绝对会生出逆向工程然后一脚把我们踢开的心思。我们在图纸发包上，能不能做点手脚？”
托德和埃里克对视了一眼，面露难色。在他们的工程师思维里，图纸就是用来指导生产的，越精准越好，从来没想过要在图纸里下毒。
阿瑟却陷入了深思。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大脑开始疯狂运转。
“如果专门为了防伪去重新设计一套完全没用的假零件让代工厂开模，成本太高了。我们现在的每一分现金都必须花在刀刃上，不能把钱浪费在废弃的模具上。”
阿瑟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不过，我们可以用另外一种成本极低的方式来污染他们的逆向推演。”
杨坚眼睛微微一亮：“具体怎么做？”
“硬件混淆。”阿瑟吐出一个非理工科都没听说过的工业名词，“我们在那些准备发给危险代工厂的图纸上，故意多画几个毫无意义的异形凹槽或者内部卡位。
然后我们去芝加哥南部的五金批发市场，按斤称买一堆极其廉价的工业标准件。比如几美分3个的特定型号弹簧垫片，或者是完全没有用处的黄铜配重块。我们把这些假零件的设计图和真实的图纸混在一起发给他们。”
阿瑟嘴角浮现出一抹狡黠的笑容。
“这种手段在硅谷和军工圈子里并不罕见。当年苹果公司在研发初代手机的时候，为了防止代工厂泄密，就故意向不同的供应商订购了大量看似精密实则毫无用处的废零件。
洛克希德马丁在研发绝密军工设备时，也会给外壳图纸加上毫无逻辑的开孔。目的只有一个，把那些试图逆向工程的商业间谍彻底带进死胡同。”
杨坚听完这番话，忍不住拍了一下大腿，大声直呼，“妙啊~！”。
如果一个心怀鬼胎的代工厂厂长拿到了这些图纸，他们手底下那些经验丰富的逆向工程师一定会把这批夹杂着黄铜配重块和弹簧垫片的零件奉为圭臬。他们会耗费无数个日夜去研究，这些复杂的凹槽究竟是为了迎合什么样的力学设计。
“既然要下毒，那干脆就下得彻底一点。”
杨坚肚子里的坏水瞬间被激活了。他拿过鼠标，调出那份准备发给斯特林重工的高精度铝合金伸缩杆图纸。
“这些散装零件如果按照正常的逻辑去猜，对方手底下的老师傅也许能强行拼合出个大概轮廓。但如果拼出来的东西本身就是一个致命的错误呢？”
杨坚顺手在软件里拉出了一根线条，在自拍杆多段式铝管的底部，强行增加了一个带有多重卡扣的伞状展开铰链。
“这是什么？”托德看着屏幕上那个怪异的底盘结构有些发懵。
“这是我照着野战折叠雷达支架的承重结构画的废案。”杨坚嘴角勾起一抹冷意，“把这些军用风格的铰链图纸混进铝管的订单里发包给他们。
哈里森手下那帮自作聪明的逆向工程师拿到这些零件后，绝对会顺着那些卡扣把它拼装成一个造型怪异的战术天线底座。他们就算熬瞎了眼睛，也休想摸到自拍杆的影子。”
办公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托德和埃里克看着杨坚的眼神发生了一丝微妙的变化。他们终于意识到，自家这位年轻的CEO不仅有着天马行空的商业嗅觉，在对付那些图谋不轨的同行时，下手更是黑得让人脊背发凉。
杨坚注意到了这两个技术宅男看反派一样的表情，立刻清了清嗓子掩饰尴尬。
“你们知道的，这就是正常的商业防卫罢了。”杨坚赶紧补充了一句，“要是对方没动坏心眼子，只管按图纸出货，自然什么损失都不会有。”
“嗯嗯，老板说得对。”托德和埃里克犹如捣蒜般疯狂点头。
“行了，阿瑟你就负责再加工一下现有的图纸吧。”
“明白了。”阿瑟没有任何犹豫，立刻接过了键盘，“给我半个小时。我会把这些工业毒药完美地缝合进那几套准备外发的图纸里。保证那些逆向工程师就算是想破了脑袋，也只会顺着雷达支架的思路一路走到黑。”
接下来的几天里，整个发包计划推进得异常顺利。
杨坚翻看着从商会上拿回来的那一堆名片。他仔细回忆着那天晚上交流时的细节，从中挑出了三家中小型代工厂。
这几位老板看着面相憨厚，言谈举止间透着极其务实的认真劲儿。他们手底下的作坊正处在等米下锅的阶段，属于那种急需订单来维持流水线运转的老实人。
杨坚经过几次简单的电话交涉以及见面试探，非常痛快地敲定了合作。他把手机支架里最核心的重力联动齿轮盒以及桌面支架的阻尼转轴这几件真正的灵魂部件，彻底打散成极其基础的金属冲压件，分散交给了这三家毫不起眼的中小型作坊去加工。
在这些老板眼里，这也就是一批要求精度稍微高一点的带孔铁片而已，根本不存在任何拼装逆向的可能。
搞定了真正的核心防线后，杨坚终于把目光投向了手里那张印着烫金字体的厚重名片。
斯特林重工的大楼位于芝加哥西边的工业区核心地带。那是一栋气派的五层灰石建筑，背后连绵起伏的巨大厂房里日夜回荡着重型机床的轰鸣声。
在哈里森那间铺着波斯地毯并且面积大得夸张的奢华办公室里，杨坚坐在真皮沙发上，非常从容地玩起了一手画大饼的绝活。
“哈里森阁下，关于那笔国防部的军工硬件订单，目前还在走五角大楼极其严格的保密审查流程。您知道的，涉及军方的文书工作总是非常繁琐，大概还需要两到三周的时间才能解密。”
杨坚放下手里的骨瓷茶杯，语气真诚且充满歉意。
坐在宽大红木办公桌后面的哈里森虽然眼底闪过一丝失望，但脸上依然维持着那种和善包容的笑容。作为一个在商界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的老狐狸，他太清楚军工项目的调性了。越高保密级别的订单越不可能在几天内就走完流程。
“我非常理解。五角大楼那帮官僚的办事效率一直都是这么糟糕。”哈里森靠在老板椅上，双手交叠放在腹部，“斯特林重工有足够的耐心等待。好饭不怕晚。”
“为了不浪费这段等待的时间，同时也为了提前测试一下贵公司的加工精度以及良品率。”
杨坚非常自然地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带有密码锁的黑色U盘，轻轻推到了红木桌面的中央，“我手里刚好有一批面向特定市场的战术设备天线以及特种承载底座。这批零件对铝材的切削工艺要求比较苛刻。我想把它们交给贵公司当做前期的合作试水，不知道哈里森阁下有没有兴趣？”
听到“战术设备”这几个字，哈里森那双略显浑浊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他根本不在乎这笔试水订单能赚多少加工费，他在乎的是这个U盘里装的图纸。在他看来，这绝对是触碰到安杜瑞尔核心科技的绝佳机会。
只要能把这批零件完美地造出来并且趁机摸透对方的技术底细，后续那笔巨大的军工大单自然就是他的囊中之物。甚至如果这批战术配件在市场上很受欢迎，他完全可以利用自己的流水线偷偷增产，直接越过杨坚去抢占利润。
“完全没有问题！斯特林重工最喜欢挑战这种高精度的硬骨头。”哈里森伸手将那个黑色的U盘紧紧攥在手心里，脸上的笑容变得无比热切，“你把参数和公差要求留下来。我保证用厂里最顶级的德国五轴数控机床来为你加工这批战术零件。”
杨坚微笑着点了点头，眼底深处却没有一丝波澜。
他交给哈里森的图纸完全是真实有用的正式零件。它们分别是自拍杆那根最耗费材料的航空铝合金多段伸缩杆，以及桌面支架底部的全金属配重底座。
这笔试水订单本身的加工费并不低，交由最高端的数控机床来生产也确实能保证手机配件最终的高端质感。但最绝妙的地方在于，这些沉甸甸的高级金属件一旦脱离了那些分散在小作坊里的核心阻尼转轴和重力齿轮盒，单看图纸根本就猜不出它们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更致命的是，这套图纸里完美糅合了阿瑟设计的那些复杂的误导性卡位，并且附带了一份详细但满是废铜烂铁的伪装BOM表。
杨坚心里非常清楚，只要哈里森手底下那帮逆向工程师敢顺着图纸上的结构去强行拼装，最后耗费无数心血搞出来的，绝对是一个支棱不起来的折叠雷达支架。
为了彰显对这笔潜在业务的绝对重视，同时也为了进一步拉拢这位掌握着军工资源的年轻新贵。
哈里森在签完试水代工合同的当晚，特意在芝加哥市区有名的米其林三星餐厅Alinea预订了一个绝佳的位置招待杨坚。
这家餐厅以极其前卫的分子料理和无可挑剔的私密服务闻名于整个北美上流社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