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种轻描淡写的态度，让利普刚刚找回的一点技术自信再次受挫。
他拿着那台被彻底剥去系统外壳的苹果手机，默默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一句废话，转身走出了房间。
他知道，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回到房间里，努力去啃那些生涩的Objective-C文档。
门被关上，房间里再次恢复了平静。
杨坚转过转椅，面对着三台高分辨率显示器。
修长且骨节分明的手指，在机械键盘上敲击了几下。
屏幕中央的IDE界面瞬间切换。
利普去啃苹果的硬骨头了，但他自己并没有闲着。
他要开始推进《2048》的网页版开发。
对于前世作为资深云计算架构师、精通全栈开发的杨坚来说，回到2011年写一个网页版小游戏，就如同让一个满级大号回新手村刷史莱姆。
但他现在面临一个客观的时代局限，目前的Web前端生态，荒芜得像一片沙漠。
没有后世那些开箱即用的前端框架，没有自动化的构建工具。
他现在能快速拔出来的武器，只有这个时代统治Web端的绝对霸主——jQuery。
“真是怀念前世AI编程啊。”
杨坚在心里感慨了一声，在项目中熟练地引入了这个老工具，嘴角勾起一抹淡笑。
对于习惯了现代开发模式的架构师来说，重新回到手动操作页面元素的时代，带着一种复古的粗犷感。
这可比古法手作编程还要古老。
这要是在国内，谭浩强教授的《C程序设计》估计不需要背着落后版本的骂名。
杨坚一边回想前世码代码的趣事，手指在键盘上化作一片残影，清脆的敲击声在房间里连成一片密集的鼓点。
毕竟这个时代想Ctrl C和Ctrl V都找不到合适的复制对象。
杨坚脑中的架构思路清晰得如同解剖学图谱。
他没有像这个时代的普通程序员那样，写出满篇面条一样混乱的逻辑。
他利用工具强大的兼容性，迅速抹平了不同设备间的显示差异。
同时，直接用单例模式封装了整个游戏的状态机。
屏幕上渲染的每一个数字方块，都只是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它们的存在仅仅是为了将内存中那个4x4二维数组的数据变化，直观地映射给用户的眼睛。
在动画处理上，杨坚展现了远超时代的性能优化。
他没有使用当时最流行、严重耗费CPU的传统动画函数去强制计算方块滑动的每一帧，而是巧妙地通过切换状态标签，将渲染压力全部丢给了刚刚普及的硬件加速机制。
这让网页版在老旧的电脑甚至内存少得可怜的初代智能手机上，依然能保持丝滑的操控手感。
至于多端适配，杨坚更是驾轻就熟。
他不仅绑定了PC端的键盘监听，还专门针对触屏设备写了坐标计算逻辑，精准判断滑动方向。
最后，接入本地存储功能，确保玩家即使刷新页面，进度依然完好无损。
纯粹，干净，没有一丝冗余的内存泄漏，将古老的工具用出了未来架构的艺术感。
仅仅用了不到三个小时，当芝加哥南区的夜色深沉到伸手不见五指时，杨坚敲下了今晚的最后一行回车。
算上前几天他抽空陆陆续续写下的底层架构和样式表，目前网页版《2048》的整体开发进度大概推进到了四分之一。
他按下F5刷新浏览器，屏幕上出现了一个基础的网格雏形。
这是他今晚的核心工作成果——滑动与合并的逻辑状态机。他按下键盘的右键，两个用于测试的浅色方块以一种顺滑的物理惯性向右侧滑去，毫无卡顿地合并成了一个深色的“4”。
核心引擎一次通过，零Bug。
虽然距离最终上线，还有计分系统、不同设备的UI适配、以及本地存储等大量繁杂的前端工作要做，但最难啃的骨头已经被敲碎了。
杨坚靠向椅背，端起桌边那杯已经彻底冷掉的美式咖啡喝了一口。
醇苦的液体顺着喉咙流下，驱散了长时间盯着屏幕带来的些许疲倦。
他看着屏幕上这个完成了四分之一的半成品，眼神穿透了眼前的显示器，投射向了一个更庞大的商业蓝图。
他转动转椅，重新面向那块白板。
白板上那个4x4的矩阵网格旁边，被他用黑色的记号笔写下了四个单词。
Android（安卓）——由利普完成，目前已经引爆，作为刺破市场的第一把尖刀。
iOS（苹果）——正在开发中，将用来收割那批购买力最强、最优质的高净值用户。
Web（网页端）——刚刚推进了四分之一，这将是病毒营销的最佳载体。在推特、脸书的社交网络里，用户不需要下载任何东西，点击一个链接就能立刻开始游戏。这是降低转化门槛的终极杀器。
PC Client（电脑客户端）——计划中，用来占领办公室白领的摸鱼时间。
杨坚用红色的马克笔，将这四个单词画上圈，然后用粗重的线条将它们首尾相连，并在中央写下了一个硕大的单词：Traffic（流量）。
这就是他的全平台覆盖。
《2048》每天滚雪球般增长的广告收益，是他目前最看重的现金流。
没有真金白银的弹药，任何宏大的商业计划都只是白板上的废话。
但他心里很清楚，单凭一款休闲小游戏，根本吃不下整个移动互联网初期的庞大红利。
他要做的，是将这款游戏打造成一块锋利的敲门砖，在这个狂野的拓荒时代，狠狠为自己砸下一块地盘。
当安卓用户在等公交时玩它，当苹果用户在咖啡厅里划它，当社交网络上的网友点开网页链接，当华尔街的交易员切掉全屏客户端假装工作……全平台用户的注意力，最终都将汇聚到他的后台数据库里。
这种跨越所有硬件终端的高渗透率，将为他完成至关重要的原始积累。
市面上这些庞大的早期流量，连同那笔不断膨胀的广告现金，将成为他未来建立真正的科技帝国、甚至向硅谷巨头们发起冲锋的第一张牌。
杨坚放下马克笔，看着窗外芝加哥破败的街道。
路灯在南区的寒风中明明灭灭。
从明天开始，他要摇人加快产品矩阵的交付步伐了。
安卓端的百万下载量只是一个还算不错的开局，真正的全渠道扩张，才刚刚拉开序幕。
第五十六章 弗兰克的蛊惑
利普推开家门的时候，一股混杂着劣质啤酒、发霉地毯和昨晚剩披萨的味道扑面而来。但这股往常让他感到窒息的气息，此刻却被他内兜里那厚厚一沓美金带来的体温给冲淡了。
厨房的餐桌旁，菲奥娜正咬着一根没有点燃的香烟，眉头紧锁地盯着面前那一堆令人绝望的账单。
水费、电费、暖气费还有之前为了应付弗兰克惹出的乱子而东拼西凑借来的高利贷。
她的笔尖在草稿纸上烦躁地划来划去，计算着下周去餐厅打零工能勉强补上哪个窟窿。
利普走过去，没有说话，只是伸手从内兜里掏出五张皱巴巴的百元大钞，轻轻放在了那堆红色的催款单上。
菲奥娜的动作猛地顿住了。
她抬起头，那双疲惫的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视线在利普和那五百美金之间来回切换。
没等她开口，利普又像变戏法一样，从口袋的另一侧掏出整整十张崭新的百元大钞。
他压低了声音，用一种做贼般的警惕眼神瞥了一眼客厅，然后迅速把这笔钱塞进菲奥娜的手里。
“这五百，拿去把之前办那场弗兰克的假葬礼欠的钱还了。”
利普咽了口唾沫，低声嘱咐道，“剩下的这一千美金，你趁弗兰克没醒，赶紧塞进厨房顶层柜子里面的‘松鼠过冬基金’里。一美分都别让他看见。”
菲奥娜手里攥着那一千五百块钱，感觉像是在握着一团火。
在南区，除非你是个毒贩或者刚抢了哪家便利店，否则一个还没高中的毛头小子绝不可能在一个晚上搞到这么多现金。
“利普……”菲奥娜的声音有些发颤，她一把抓住利普的胳膊，眼神变得极其严厉，“你老实告诉我，这钱是从哪来的？你是不是去抢劫了？还是你去替米奇运了什么违禁品？我警告你，如果你为了这点钱被抓进少管所，我会亲手宰了你！”
“冷静点，菲奥娜！不是你想的那样！”
利普赶紧挣脱她的手，压低声音解释，“这是干净钱。我发誓。”
“干净钱？”
菲奥娜冷笑一声，举起手里的钞票，“芝加哥南区有什么干净活儿能让你一晚上赚一千五百美金？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吗？”
“是隔壁的杨坚。”利普不得不把事情交代出来，“他最近在搞一些软件开发的项目。我帮他写代码，做程序员的外包活儿。这是他付给我的工资。”
菲奥娜愣住了，烟从嘴唇间滑落掉在桌子上。
她的第一反应不是欣喜，而是仿佛太阳从西边升起来的荒谬。
“杨坚？那个住在我们隔壁、穷得连暖气都快交不起的亚裔小子？”
菲奥娜瞪大了眼睛，“他有钱发工资？而且……就坐在电脑前敲敲键盘，能赚这么多钱？！那他妈是键盘，不是印钞机！”
“时代变了，菲奥娜。”
利普叹了口气，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杨坚后台那个五万多美金的绿色数字，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在互联网里，代码就是印钞机。他懂怎么玩转这个规则，而我刚好懂点技术。”
就在姐弟俩因为这笔巨款而压低声音交谈时，客厅那张破烂的沙发后面，突然传来了一阵沉闷的呻吟声。
“噢……我的上帝……我的脑袋像是被一头西伯利亚灰熊踩过……”
弗兰克·加拉格从沾满不明污渍的地板上慢吞吞地爬了起来。
他蓬头垢面，身上的衣服散发着令人作呕的宿醉气味。一边揉着宿醉的太阳穴，一边扶着沙发的边缘，脚步虚浮地晃荡到了厨房门口。
“你们这群白眼狼……”
弗兰克一看到利普和菲奥娜，立刻开始了他招牌式的受害者表演，声音嘶哑地控诉着，“我这个做父亲的，为这个家付出了我所有的青春和汗水！而你们昨天是怎么对我的？你们居然给我下了那么重的麻药！我昏迷的时候你们到底对我做了什么？我的腰椎现在痛得就像断成了两截！我要去医院！你们赶紧给我掏钱付医疗费！”
菲奥娜翻了个白眼，迅速将手里的钱塞进围裙的口袋里，转过身去继续看账单，连一句废话都不想跟他说。
利普也只是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你的腰痛是因为你昨天喝了三瓶劣质威士忌，然后在门廊的台阶上摔了个狗吃屎。没死已经是上帝瞎了眼了。别指望能从我们这儿骗走一分钱。”
两人相顾无言，极其默契地直接无视了这个家里的毒瘤，各自忙各自的事情。
但弗兰克并不是一个普通的酒鬼。
在南区混迹了这么多年，他有着一种比猎犬还要敏锐的嗅觉，尤其是在听到“钱”这个字眼的时候。
虽然菲奥娜藏钱的动作很快，但弗兰克那双浑浊的眼睛还是捕捉到了那一闪而过的绿色纸钞边角。
更重要的是，他刚刚在半梦半醒间，清晰地听到了“杨坚”、“工资”、“敲键盘赚大钱”这几个有意思的关键词。
弗兰克假装痛苦地捂着腰，步履蹒跚地走出了厨房，但他的大脑此刻却像一台高速运转的精密仪器，开始疯狂地拼凑着最近家里发生的一切蛛丝马迹。
“利普这小子……”弗兰克靠在走廊的墙上，眯起眼睛回忆着。
首先，他注意到利普最近极度反常。
这小子以前晚上要么去外面鬼混，要么帮人代考赚外快，但最近这半个月，他几乎天天把自己锁在房间里对着那台破电脑疯狂敲击，而且时不时就往隔壁杨坚的屋子里跑。
其次，前两天弗兰克为了找点零钱去买酒，偷偷潜入利普的房间翻箱倒柜。
钱没找到，却在利普的桌子上看到了一堆乱七八糟的草稿纸。
上面画着一个4x4的方格，里面填满了2、4、8、16这种偶数。
当时他以为利普是在做数学作业，但现在回想起来，草稿纸的边缘，被利普用红笔重重地圈出了一个数字——204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