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杨。”左边的博迪揉了揉布满血丝的眼睛,声音嘶哑,“我们在那个动作缓冲的算法上熬了整整三个月。我们知道这个游戏的核心就是‘跑’,如果起跳和落地的手感有哪怕几毫秒的延迟,玩家的沉浸感就会被彻底破坏。”
“但也仅仅是技术上不错而已。”
杨坚没有顺着他们的话往下夸,而是话锋一转,直接将现实的冷水泼了过去,“你们的UI交互一塌糊涂,色彩饱和度低得像上个世纪的产物。最致命的是,你们根本没有想清楚这款游戏的商业化变现路径。这导致你们在哥本哈根找了整整半年的天使投资,连一克朗都没拿到手,对吗?”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两个独立开发者最后的自尊心。
西尔维斯特苦涩地扯了扯嘴角:“北欧的投资人更喜欢那种能立刻看到现金流的农场经营类游戏。他们觉得跑酷类在移动端没有未来。我们的资金链上周就彻底断了,如果月底前还交不上服务器和软件授权的费用,这个项目……只能封存了。”
“这就是我今天坐在这里和你们通话的原因。”
杨坚没有丝毫多余的同情。他很清楚,在资本的牌桌上,情绪是最廉价的东西。他伸手在键盘上敲击了几下,将一份PDF文件发送到了对面的Skype聊天框里。
“打开这份PDF文件看看。”
五秒钟后,视频那头传来了两声倒吸凉气的声音。
那是TechCrunch科技微客今天早上的头条报道截图。黑体加粗的“7000万美金估值”如同一个重磅炸弹,狠狠砸在了这两个连两万美金都凑不齐的北欧穷小子脸上。而紧随其后的,是魔笛手公司后台那张未经任何修饰、绝对真实的日活与现金流水报表。
“先生们,仔细看看那些数字。”杨坚的声音平静,“你们是懂技术的聪明人,应该明白在目前的App Store生态里,这代表着什么。”
博迪死死盯着屏幕上的数据,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他很清楚这代表着绝对的流量霸权,代表着苹果官方的保驾护航,代表着在这个拥挤的赛道里,魔笛手拥有随时造神的能力。
“你们手里的半成品确实极具潜力。但在这个行业里,酒香不仅怕巷子深,更怕被渠道商直接把巷子堵死。”杨坚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开始了精准的心理施压。
“如果没有顶级的流量渠道硬推,没有专业的商业化团队去做买量测试,你们那套引以为傲的底层物理引擎,大概率只会变成硬盘里一串慢慢腐烂的死代码。你们那些关于改变移动端跑酷游戏历史的梦想,连被全世界玩家看一眼的机会都没有,就会无声无息地死在哥本哈根的这个地下室里。”
视频那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电脑机箱风扇转动的嗡嗡声。
杨坚知道,火候到了。
“我现在给你们一个把梦想变现的捷径。”他抛出了准备好的胡萝卜,“魔笛手出资两百万美金,全资收购Sybo Games。这笔钱今天下午就可以打进你们的公对公账户,足够你们偿还所有的债务,并且搬出那个该死的地下室。”
“不仅如此,并购完成后,我会给你们一份对标硅谷最顶级的期权激励计划。你们也不需要强制搬来芝加哥的总部,完全可以留在丹麦,保留原班人马独立运作。我只要游戏的全球发行权和最终决策权。魔笛手会动用我们所有的资源,包括苹果的高级推荐位,把你们的游戏推送到全世界几千万年轻人的iPhone屏幕上。”
两百万美金的现款。
保留驻地的独立开发权。
加上全球顶级的发行渠道。
对于一个连下个月服务器费用都掏不出的两人工作室而言,这三个条件的分量太重了,重到他们根本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
视频那头的两个人面面相觑,呼吸明显变得急促起来。两百万美金,足够他们在哥本哈根买下宽敞的房子,把所有的债务连同那些过期的披萨盒一起扔进垃圾桶。
但在巨大的诱惑面前,作为创始人的本能还是让博迪试图挣扎一下。
“杨……这个报价真的非常非常慷慨。”博迪的双手在桌子底下死死绞在一起,“但这款游戏就像我们的孩子,我们倾注了全部的心血。我们或许可以考虑出让一部分股权,比如51%的控股权,而不是全资收购……”
“博迪。”
杨坚直接打断了他。他脸上的那一丝温和消失了,眼神沉了下来,每一个字都透着一股不容商量的冷硬。
“我刚才说过了,时间不等人。而我的耐心,也是有成本的。”
杨坚盯着摄像头,语气冰冷:“坦白告诉你们,魔笛手内部目前也立项了一款3D跑酷类游戏。我们拥有最顶级的原画师和程序团队。我之所以找你们,只是为了买你们现成的时间。”
他顿了顿,抛出了那根致命的大棒:“如果你们今天拒绝这笔收购,下周这款游戏就会进入高强度开发阶段。到时候,我们的项目会借着魔笛手现有的庞大流量池率先铺开。在千万级别的日活碾压下,这个细分市场将不会再有第二款同类游戏生存的空间。你们就算拿到钱把游戏做出来,也只会被当成一个拙劣的抄袭者。”
杨坚靠回椅背上:“我是在给你们机会,让你们成为魔笛手战车上的一员。而不是在跟你们商量怎么瓜分你们那个还没出生的孩子。选吧。两百万美金加上名利双收,还是下周开始,我用上百人的团队把你们的市场空间连皮带骨地挤压到死,让你们连一美分都赚不到。”
这不再是一场谈判。这是一次毫无底线的恐吓。
面对这种不留余地的二选一,两人心里那点属于独立开发者的执念,很快就被一种不真实的眩晕感和如释重负取代了。
毕竟,交出控制权固然遗憾,但这可是两百万美金的现款,外加一张登上硅谷明星公司的船票。不用再吃过期披萨,不用再去求那些傲慢的投资人,他们的心血将登入苹果的首页。
漫长的两分钟后。
博迪和西尔维斯特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都从对方眼睛里看到了妥协,以及一丝按捺不住的激动。
“好吧,你赢了。”博迪长长地吐出一口憋在胸口的浊气,虽然是在让步,但声音里却透着卸下千斤重担的轻松,“全资收购。我们接受你的条件,老板!”
“明智的选择。”
杨坚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法务会在一小时后把并购意向书发到你们的邮箱。签好字发回扫描件,预付款今天就会到账。去洗个澡,吃顿好的,然后把你们的UI界面重新设计一遍。”
说完,他干脆利落地切断了视频通话。
办公室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杨坚伸手揉了揉眉心。他并不觉得自己的手段有多么卑劣。在游戏圈,你要么成为吃人的鲨鱼,要么成为别人盘子里的生鱼片。他只是在用最有效率的方式,为魔笛手建立起一道宽阔的护城河。
“笃笃笃。”
临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阿曼达推开门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传真文件。她的神色显得有些古怪,甚至透着一丝罕见的紧张。
“对丹麦的收购拿下了,让法务走流程吧。”杨坚头也没抬地吩咐道。
“丹麦那边我会去跟进。”阿曼达没有立刻退出去,而是压低了声音,走到办公桌前,“老板,出事了。前台有个人想见你。”
杨坚停下敲击键盘的手,抬起头:“风投?让他们去排队。我今天不见任何人。”
“不是风投。”阿曼达深吸了一口气,“他说他叫杰瑞德·邓恩。来自互利公司(Hooli)战略并购部。”
杨坚的动作停滞了一瞬。
他转过头,视线穿过宽大的落地窗。在帕罗奥图澄澈的天空下,几公里外,互利公司那标志性的庞大园区轮廓清晰可见。那座庞然大物就像是一头蛰伏在硅谷腹地的金属巨兽,冷漠地俯视着周围的一切。
刚刚还在对丹麦团队进行资本打击的杨坚,此刻深刻地体会到了什么叫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硅谷真正的嗜血大鳄,终于闻着血腥味找上门了。
“让他进来。”杨坚收回视线,语气平静。
片刻后,一阵极有规律、节奏死板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响起。
一个身材瘦削、面色苍白,穿着一套剪裁得体但颜色沉闷的深色西装的年轻男人走进了办公室。
“杨先生,久仰。我是互利公司战略并购部副总监,唐纳德·邓恩。你也可以叫我杰瑞德。”
杰瑞德走到办公桌对面,和杨坚握了握手。他拉开椅子,以一种90度的姿势坐直身体,将公文包放在膝盖上。
“互利公司对魔笛手近期取得的成绩印象深刻。”
“无论是《2048》的用户裂变模型,还是《Flappy Bird》在碎片化时间上的占有率,都证明了你在移动端产品上的敏锐嗅觉。”
“盖文·贝尔森先生非常欣赏你的才华。互利公司一直致力于让世界变得更美好,而我们大力欢迎魔笛手加入这个伟大的进程。”
杰瑞德打开公文包,抽出一份装订精美的文件夹,轻轻推到杨坚的面前。
“TechCrunch今天早上的报道指出,魔笛手的估值达到了七千万美金。这确实是一个令人瞩目的数字。”杰瑞德的目光紧紧盯着杨坚,抛出了互利的报价,“基于这个估值基准,互利公司愿意出价八千万美金,全资收购魔笛手公司。”
他顿了顿,补充道:“这八千万中,包含三千万的现金,以及五千万的互利公司限制性股票。杨先生,这是一个足以让你立刻实现财务自由的数字。”
杨坚没有低头看一眼那份文件。他靠在椅背上,十指交叉,用一种带着审视的目光看着对面的杰瑞德。
“杰瑞德。”杨坚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却异常清晰,“你们互利公司的情报收集能力,似乎有些迟钝。”
杰瑞德微微皱眉:“什么意思?”
“TechCrunch的文章是早上八点发出来的。”杨坚抬起手腕看了看表,“而现在是下午一点半。在这五个半小时里,之前的估值数字已经翻篇了。”
“就在两个小时前,拉维加资本的皮特·格雷戈里,刚刚和我们谈好用一千万美金的现款,买走了魔笛手A轮10%的股份。”杨坚看着杰瑞德的眼睛,“我们目前的真实估值,是一个亿!”
杰瑞德本就苍白的脸上虽然竭力维持着镇定,但那双湛蓝色的瞳孔还是不受控制地骤然紧缩。
一个亿的估值。
一千万美金的支票。
最致命的是——皮特·格雷戈里。
杰瑞德比任何人都清楚盖文·贝尔森和皮特·格雷戈里之间的宿怨。那是两个宁愿把硅谷烧成灰烬也要证明对方是错的疯子。如果皮特已经入局,并且给出了一个亿的背书,那么互利公司今天准备的这八千万报价,就变成了一个毫无意义的数字。
杰瑞德没有立刻回话。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魔笛手目前账面上的恐怖现金流、皮特注入的一千万弹药、苹果的流量护航……以及盖文在早会上那道不惜一切代价的死命令。
十秒。二十秒。三十秒。
整整一分钟后,杰瑞德紧绷的身体突然放松了少许。他伸出手,将桌面上那份八千万报价的文件收了回来,重新放进公文包里。
然后,他看着杨坚,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郑重。
“一个亿的估值,确实令人震惊。皮特先生的眼光依然毒辣。”杰瑞德深吸了一口气,报出了他在大脑中演算出的、盖文能够忍受的最高溢价底线。
“那么,杨先生。互利公司愿意出价一亿两千万美金,全资收购魔笛手。”
杰瑞德的语速不自觉地加快了,“这其中包含六千万的绝对现金,以及六千万等值的互利公司RSUs(限制性股票)。并购完成后,你的全套核心团队可以直接并入互利的游戏事业部。不仅如此,互利公司将为你设立一个全新的管理岗。”
杰瑞德盯着杨坚,抛出了最重磅的诱惑:“你将直接升任互利游戏事业部的副总裁(VP)。跳过所有的中层审核,向盖文·贝尔森直接汇报。杨先生,你将在互利庞大的生态系统里,拥有绝对的资源调配权。”
办公室里再次陷入了漫长的安静。
杨坚静静地坐在那里。他低垂着眼帘,看着桌面上原木的纹理,仿佛真的陷入了极其剧烈的思想斗争。
一亿两千万。只要他点一下头,他就可以彻底告别创业的焦虑,拿到一张通往全世界上层阶级的入场券。他可以直接买下一架私人飞机,在加州的海岸线上买下最奢华的庄园。
杰瑞德坐在对面,屏住了呼吸。他的双手放在膝盖上,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发白。他在等待着那个必然会到来的“成交”。
半分钟后。
杨坚缓缓地抬起头,直视着杰瑞德的眼睛。
“抱歉,杰瑞德。”杨坚的声音没有丝毫的迟疑与波澜,“我没法接受这个报价。”
杰瑞德愣住了。
他的大脑出现了短暂的宕机。他下意识地往前探了探身子,眉头死死地拧在一起:“为什么?杨先生,这个溢价已经远超任何理性的市场逻辑!即便你们有一亿的估值背书,也不可能在短期内套现。而互利不仅给了你六千万现金,还能让你的游戏在全球任何一个角落得到推广……”
“我不信任互利公司。”
杨坚打断了杰瑞德的话。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看着远方互利的庞大园区。
“更准确地说,我不信任盖文·贝尔森。”杨坚转过身,一针见血地戳破了互利光鲜亮丽的面具,“看看你们去年花两亿美金搞出来的那几款所谓的‘3D大作’吧。画面确实精美,但交互一塌糊涂,玩法空洞得让人发指。”
杨坚走到办公桌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杰瑞德:“你们根本没有把心思放在‘游戏性’上。互利的基因里只有广告和数据。你们做游戏的唯一目的,就是在这个App里塞满追踪代码,然后把用户当成点击广告的肉鸡。”
“魔笛手是我的心血。”杨坚的语气中透着一种绝对的掌控欲,“我不想看到它被互利那个臃肿的体系肢解。我不想看到我的底层逻辑被你们改得面目全非,只为了能在屏幕下方多塞一个横幅广告。更不想看到它变成盖文·贝尔森用来粉饰财年报表的消耗品。”
杨坚直起身,做出了最终的定论:“你们那种粗暴傲慢且只看重短期数据转化的管理风格,在我这里行不通。我的公司,不卖给互利。”
杰瑞德的面孔上,闪过了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那是一种在大公司庞大机器里沉沦已久的齿轮,突然看到一个试图对抗机器的疯子时,所产生的一丝本能的敬畏。
杰瑞德站起身。
“杨先生。”杰瑞德看着他,语气中带着一丝罕见的真诚,“抛开我们各自的立场,抛开公司的指令。从我个人的角度来说,我非常欣赏你的勇气。我也极其敬佩你对产品那种纯粹的追求,这在现在的硅谷已经很难见到了。”
他向杨坚微微欠了欠身,仿佛是在向一个值得尊敬的对手致意。
“但是,”杰瑞德的手搭在门把手上,转过身,眼神恢复了绝对的公事公办,“当我跨出这扇门,我就是互利的代表,是盖文意志的执行人。”
他看着杨坚,“既然你拒绝了这张支票,互利只能启动备用方案。从明天起,我们的法务、工程和全渠道部门会不惜代价,把魔笛手从市场上彻底抹掉。”
杰瑞德推开门,最后说了一句:“好自为之,杨先生。”
“没关系。”
杨坚的声音打断了他开门的动作。他站在办公桌后,目光穿过十几步的距离,毫不退避地盯着杰瑞德的眼睛。面对硅谷顶级巨头的通牒,他的语气充满了挑衅:
“回去告诉盖文,尽管放马过来。”
杰瑞德动作停顿了一秒。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推开门走了出去。随着门被轻轻关上,走廊里那死板的脚步声渐渐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