蓑衣客面颊一抽,呵呵道:“我不过区区一织网之人,平日里做一些收集情报、下发命令之事,哪里有这样的胆魄,敢给公子这样的人物下马威呢?只是恰逢其会,公子勿怪。”
公子安鼻尖冷哼一声,但也不好逼迫太过,将主动权抢到自己手中后便见好就收,主动说道:“我可以答应你们的条件,待我成为韩王后,会与秦军联盟,供给你们一批韩弩,同时让开南阳郡,让你们假道伐魏。”
“如此甚好……”
蓑衣客的话还未说完,就被公子安抬手打断:
“但丑话说在前头,我承诺的前提是我成为韩王,想要我履行诺言,就得让我看看你们的诚意。”
“当然,如无意外,很快就有人到公子府上去请公子了。”
“请我?”
“因为公子成蟜的死,秦王暴怒,命相国杀信陵君和韩王,算了算时间,韩王应该已经死了。”
公子安豁然起身,瞪眼道:“既然如此,你为何此时约我!”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他和蓑衣客接触,绝对瞒不过张开地。
这个时间,有些过于巧合了!
蓑衣客依旧是谦卑模样,但只呵呵两声,道:“因为如此,您才不得不与我们合作啊,恭喜公子,不日将成为韩王。”
第一百零八章 山庄仙子,美人垂泪
“太子殿下,这便是火雨山庄。”
火雨公佝偻着腰,身上华贵的衣衫上早已沾满了污泥,为魏武介绍着自己用尽半生心血打造出来的火雨山庄。
山庄依山而起,伴泉而建,地下存有一口热泉,终年不竭,热气蒸腾使得山庄内四季如春,奇花仙葩常开不败。
魏武一路行于山庄之中,看到的细小泉眼不下数十处,汩汩热泉为巧匠凿渠引水,竹筒导流,分布有序。
最奇的是,有一处院子竟不知是如何布置的,虽是热泉流经,三五转后却化作冰水,使得整座院子笼在寒雾之中,恰如霜雪天时,以至于院子里种满的梅树争奇斗艳,开得正美。
“不错,一口热泉集四时之景,火雨公的布置,是有高人指点啊。”
火雨公袖下老拳紧握,下意识想要开口搪塞,但抬头时看到魏武那似笑非笑的目光,心间有一道寒意霎时流过,当即垂下脑袋说道:
“好叫太子知道,火雨山庄能够建立,的的确确是老朽出了钱,请了工匠,但整体的设计思路和安排,皆是老朽妻子所定。”
“昔年老朽不过是百越部族逃出的一流民,侥幸参与韩国反击楚国的一战,立了些许军功,蒙恩有了典籍与一块地,成了韩人。”
“原本该守着黄土过日,偏有一日救下被人追杀的女子,我见这女子谈吐不凡,衣着虽然脏污,可用料属实珍贵,于是存了交好之心。”
“那女子见识非凡,自然不会为我些许小惠所动,偏她对我说‘救命之恩,无以为报,愿遂了我的愿,只是有一件事情要答应我,不可留在七国之中’,我那时虽有韩藉,但守着一块土,这一辈子也娶不到那等仙子!”
“所以我一狠心,便卖了手中的土地,换了钱财与妻子重回百越,在她的指点下,成为百越和韩国之间的商贾,耗资无数,建成了这座火雨山庄,又凭借这火雨山庄闻名各国,成了百越之地对外的豪商,把控着百越物资对外的渠道,因此被王室封作火雨公。”
提及旧日之事,火雨公渐渐也陷入了回忆,一字不瞒,一字不欺,令众人一路上对这山庄越发了解。
只是走了许久,也不见这火雨山庄内应该出来的人出来。
“火雨公,看得出来,你在这火雨山庄中地位的确不高,走了许久,也不见你的妻女出来迎接。”
魏武一句话,压得火雨公本就佝偻的腰越发弯了,额头汗涔涔的,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淋了雨,水蓝色的袖子被他当作丝帕不断的擦拭汗水,慌忙解释道:
“太子殿下勿怪,我妻子如今重病在身,两个女儿都在病榻前尽孝,我特地嘱咐过不必迎接……”
“重病缠身?”魏武斜了落后自己半个身位的火雨公,看他连短须上都是汗水,鼻尖轻哼一声,“最好是如此,带我去瞧瞧。”
余下的人分别去这火雨山庄各处布置,唯有魏纤纤、田蜜、明珠和花颜、焰灵姬明着跟在魏武身后,黑寡妇隐于暗中,忠实的守护着众女。
——梅三娘有心训练出了一支女卫,正领着她们四处查探火雨山庄。
火雨公赶紧引着方向,心底倒是松了口气,他说得都是实话,只是隐瞒了一件事:
凭他一开始卖地的钱财如何能够支撑得起他做第一笔生意?
自然是靠妻子的助力,对外则是谣传成了他发掘到某处宝藏,并在宝藏所在处建立了火雨山庄。
不过宝藏也是确实存在的——苍龙七宿!
火雨公也是偶然一次从醉酒的妻子那里得知她手中有一份苍龙七宿秘录,商人出身的他心犯痒痒,一次在与公子安的宴席结束后,曾私下问过什么是苍龙七宿?
当时公子安的反应异常惊讶,随后只告诉了他一段传说,又问起他从何听来,当时他权当是酒后闲话,因此没有戒备,说出了来龙去脉。
再然后,没过两个月,韩国便以百越不顺的名义要攻打百越,只是被魏武一搅和生生拖延了一个月……
火雨公的脚步微顿,难道韩国攻打百越的原因就是因为“苍龙七宿”?
“苦也!”
火雨公叫了声苦,然后便将这等猜想悉数抛诸脑后——
韩国一定是瞧上了百越的领土,怎么可能因为他随口一言,便要挥动大军攻伐百越?
虽是这般安慰自己,可火雨公的脚步渐渐乱了,连自己何时到了妻子所在的院子都不知晓。
自从生下了小女儿,妻子的身体便伤了元气,只能常年住在这药泉院里养身,夫妻二人偶尔一聚,也只是酌酒一杯说些闲话,最后他便分离去了别院。
毕竟他火雨公如今也是大人物,多的是年轻貌美的少女供他享用,早已不再贪恋昔日仙子。
就是不知为何,这么多年来一直未有子嗣。
怀揣着越发繁杂的心思,火雨公的双眼中血丝越来越密,就像是有一双手在脑海里卷动,将自己的过往看了一遍,无数被翻起的浪花也溅起各式各样的杂念,甚至还幻想着病榻上的妻子是一名绝世高手,抬手将魏武镇压……
幸运的是,他猜对了一半。
魏武推门而入,第一眼看见的便是坐在树下秋千上的美妇人,瞧着貌不过二十出头,眉宇间却无半点青涩之气,云鬓婀娜,高挽凤钗斜插,额间一点朱砂鲜红,衬出几分圣洁。
五官明艳,凤眸似水隐带威严,粉腮微染桃花色,樱唇半启吐兰香,冰肌玉骨隐见青筋,不假颜色,神情真似月宫仙子般高冷。
一袭藕荷色华服层层叠叠裹住曼妙身躯,其上金丝银线相伴,绣出熠熠生辉的百鸟朝凤图。
一双手扶着秋千双绳,广袖垂于臂弯处,露出一双纤纤玉臂,即便端坐秋千不动,骨子里也冒出一股莫名威仪,好似屁股下不是秋千,而是王座。
魏武第一眼瞧见的是对方的倾国之色,但随即目光便微眯起来,看到了对方的“势”,以至于忽略了秋千后一大一小两名眉宇间还带着青涩的美人。
——这是一种类似于天泽和百毒使用的巫术,将周围的天地之力纳为己用,化作不同属性用出的武功。
但不管是天泽还是百毒,都只是运用而非将这份力量吸纳于体内。
可这个女人却轻而易举地吞吐着天地之力!
魏武瞧着女人不说话,一双瞳孔好似烈阳炽热,乾坤大挪移明晃晃的运转着,想要解析对方的武功,却始终一无所获。
仙子眉心处那一抹朱砂痣越发殷红,五官面貌却瞧得越发年轻了些,随着凝聚在她周围的天地之力越发浓郁,她瞧起来像一块冰,像一座山,像一把剑……
唯独不像一个人。
“咕噜,”火雨公也是头一次看到这般模样的妻子,那凛然的威势直刺双眼,令他头痛欲裂的脑袋终于缓和了几分,他低垂着脑袋,像是一个忠实的阉宦介绍着双方:
“满,这位是魏国的太子殿下;”
“殿下,这是我的妻子满,和两名女儿。”
“魏国太子……”
姬满朱唇轻启,轻声呢喃,冰冷的声音如寒风刮过院内,脸上虽然酡起异样的潮红,但落在魏武身上的视线更像是两把寒刀直刺,“终究还是追来了么!”
忽地,她闷哼一声,嘴角溢出点点血珠,却硬生生将余下的鲜血重新憋了回去。
脑袋一低一起不过瞬息,还未来得及反应,一道柔和的劲风已经扑在面上,大片阴影打落,使她不得不仰头看向阴影的来源。
魏武。
对方长发飘然,五官俊逸,双眼明灿如阳,鼻若高山,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使温和的笑容中带着起几分讥讽。
本应是温润君子,瞧着却像是斯文败类、人面兽心,那一双眼更是灼灼地烫人。
姬满下意识想低头,但还没来得及,就觉得头皮一痛,脑袋被迫再度扬起来直视魏武——
是魏武扯起了她的头发。
对视间,姬满好似看到了一轮霸道的赤日占满瞳孔,原本超负荷汇聚而来的天地之气都被对方如长鲸吸水一般吸入口鼻,整个人恢复了病弱之态。
这可是天地之力!
这人这般轻易便吞入腹中?
是不怕死么……
姬满一时间心神有些失守,随后目光渐渐变得空洞,五官也变得呆滞起来。
魏武的声音如柔和的清风在她耳畔徘徊:
“告诉我,你的身份由来。”
“我是周王室后裔,满,祖父是东周君,负责保护苍龙七宿秘录不落入叛臣贼子之手。”
“苍龙七宿秘录上记载了什么?”
瞧着姬满呆板的面上浮起抗拒,魏武不由得松开几分手上的力道,声音越发轻柔。
姬满仍死咬牙关不说。
魏武目光一厉。
姬满脑海中似有雷声震过,整个人都变得恍惚呆滞,一大口逆血喷了出来,将两人的衣衫染上血红之色。
声音倒是断断续续响起:
“记载了……成仙……术!”
“秘录在哪儿?”
“在……”
姬满话未说完,白眼一翻,直接晕了过去。
魏武面颊上隐隐闪过怒气,正准备直接给姬满一巴掌,却发现此女果然如火雨公所说亏空的厉害,但并非生育导致的,更像是早年强行调动天地之力受到的暗伤。
刚才为了装逼,又不顾自己的死活疯狂承载天地之力,看起来厉害,实则就是个玻璃大炮,都用不到旁人出手,最多半炷香便会受到反噬,然后香消玉殒。
好在撞到的是我,有丰富的炼化天地之力的经验。
魏武暗自得意,嘴上更是说道:“想死?哪有这般容易!”
他伸手掐在姬满肩头,冷冽的目光却是回头扫向火雨公。
火雨公心神一滞,顿时明白了魏武的意思,略有发福的面上闪过一抹屈辱,随后便掩着面跌跌撞撞的冲出了院子。
嘭!
他还贴心的关上了院门。
魏武这才满意地回头。
大胡、小胡此时才反应过来。
长姐性子柔弱,一双眼里已是蓄起泪水,两手按在了魏武的手掌上,声音颤颤的求道:“别,别碰我娘!”
小妹吓得立在原地,一对杏眼内流光打转,泪水强撑着没有落下来,身子却僵硬到一动不敢动,一声不敢吭。
“我能救她。”
魏武只用一句话就扭转了这诡异的氛围。
大胡立刻收手,盈盈一拜道:“还请太子殿下为我娘疗伤,待我娘醒来,我一定劝她将知道的事情全部告诉太子殿下。”
“呵~~我要知道的事情,用不着你来劝,我倒是希望她能抗些……周王室后人?桀桀桀,还以为都被秦国杀干净了,没想到还有漏网之鱼……还是条美人鱼~”
秦灭周王室后未赶尽杀绝,曾封周赧王弟姬揭为“东周君”驻守巩邑,保留部分祭田,但不久后祭祀断绝,无新君册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