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清冷的声音突然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角落处一名瞳色带银的青年缓缓起身,他身着月白长衫,袖口绣着繁复的雪花纹,坐姿挺拔如松。
站起身时,腰间的玉佩碰撞发出清脆声响,银瞳在灯光下流转着冷冽的光泽,开口道:
“古族虽神秘,却也不必过分高估,他们不过性情凶残些,体质强健些,没有传闻中那么可怖。”
他目光直视二楼栏杆前的金老,
“这一点,作为北原黄金家族的族老,应当比晚辈清楚。”
金老闻言,面容依旧带笑,手指摩挲着金酒葫芦,声音温和:
“这位白家世侄说的不错,我们所听闻的古族恐怖传闻,大多是太初古矿出现矿难时传出的。
要知道那些意外出世的古族,大多血脉尊贵,可称之为‘王’。可即便如此,也未曾听闻有四极境界的王族,能拼死仙台大能。
依老夫看......这吴苦即使真是古族,也是‘王’之上更尊贵的存在——‘皇’!”
“‘皇’?”有人忍不住失声问道,
“何为‘王’?何为‘皇’?”
白家少年傲然扬起下巴,
“王即古之圣贤,可统御一方族群,战力通天;皇即古之大帝,是道的极致,可号令万族,威压万古!”
“什么?!”
“这吴苦竟有如此大的来历?!”
“原来是帝裔!怪不得姬家在他手下吃了那么大的亏!”
惊呼声此起彼伏,古皇的后裔,难怪能让同为帝裔的姬家倾尽全力追杀,却反而元气大伤。
先前那名书生模样的中年人感慨道:
“吴苦其人,天资纵横,古来罕见,还精通数种帝经,战力无双,若是能一直活着,整个东荒年轻一代怕是终生都要活在其阴影下,永无出头之日。”
一番惋惜之声后,众人的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到了姬家身上。
一名满脸络腮胡的壮汉灌了口烈酒,粗声问道:
“说起来,姬家根本经文《虚空经》泄露时,姬家人无不如丧考妣,传承万年的荒古世家一度呈现风雨飘摇之态!可最近看他们行事依旧嚣张,怎么如今情况反倒好起来了?”
这话一出,不少人都露出了好奇的神色。
《虚空经》作为姬家立族之本,其重要性不言而喻,经文泄露对任何一个传承世家来说都是灭顶之灾,姬家能在短短时间内稳住阵脚,确实令人费解。
金老端起案上的青铜酒盏,琥珀色的酒液在盏中轻轻晃动,映出他须发如雪的倒影,他浅啜一口,醇厚的酒香在舌尖弥漫开来,面容在蒸腾的酒气中显得有些模糊。
“荒古世家的底蕴,远非我们能想象啊......”他长叹一声,声音带着几分沙哑,
“值此风雨飘摇之际,姬家祖地深处,一位不知活了多少岁月的古祖破关而出。
据说那位老祖一身修为通天彻地,抬手间便能引动天地之力,姬家上下无人不视之为救命稻草。”
酒馆内顿时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目光紧紧盯着二楼的金老,生怕错过一个字。
这等关于荒古世家核心秘闻的消息,平日里便是掷千金也难换,此刻却能亲耳听闻,怎能不令人心潮澎湃?
“面对《虚空经》被泄露的危局,这位老祖不仅没有震怒......”金老眼中突然迸射出两道精光,
“反而哈哈大笑,当场豪言:‘恨不能使天下人皆习《虚空经》,若先祖泉下有知,必甚欣慰!’,至今想来,仍觉振聋发聩。”
他顿了顿,又道:
“更令人震惊的是,这位老祖当即降临附近的大城,在中央广场开坛讲道,将《虚空经》的奥义娓娓道来,听得满城修士如痴如醉。
同时,姬家还在东荒各地成立讲道殿,广收门徒,传授《虚空经》,一时间东荒人人以能成为姬家门徒为荣,盛况空前。”
金老放下酒盏,发出一声由衷的感慨:
“此等魄力与豪气,真让我等敬畏啊。”
银瞳的白家少年脸色变得苍白,眼中带着深深的不解与震撼:
“东荒的荒古世家......行事当真不能以常理度之。换作任何一个家族,怕是早已将知情者挫骨扬灰,哪会像姬家这般,反倒将根本经文公之于众?”
“大气魄!”先前那名书生模样的中年人猛地拍案而起,眼中精光暴涨,
“此等胸襟,此等格局!若是真能坚持此道,破而后立,姬家非但不会衰落,反而可能开创前所未有的盛世,其声望甚至可能超越鼎盛时期!”
众人纷纷点头附和,心中少了几分嘲讽,多了几分敬畏,能将灭顶之灾转化为崛起的契机,这等手段,确实非寻常势力所能企及。
三楼雅间内,俞珩缓缓放下手中的茶盏,他转头看向正抱着一根油光锃亮的烤牛腿大快朵颐的刘俊生,
“觉性,该动身了。”
刘俊生闻言立即正色,三两口啃完剩余肉块,用袖子胡乱擦了擦嘴:
“得令!师傅您先请!”
俞珩微微颔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雕花木窗,一股清新的空气涌入房间,带着圣城特有的繁华气息。
他目光扫过远处姬家驻地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随即转身,与刘俊生一同向房外走去。
俞珩与刘俊生走下楼梯,穿过喧闹的大堂,妩媚白衣女子见状,连忙迎了上来,微笑着问道:
“大师这就走了?不再多坐会儿?”
俞珩摇了摇头,双手合十道:
“多谢仙子款待,我等还有要事在身,先行告辞。”
女子也不强留,笑着做了个请的手势:
“大师慢走,醉仙阙随时欢迎您的到来。”
两人踏出醉仙阙,迎面便是泼洒而下的炽烈天光,金晃晃的阳光撞在脸上,刺得人睫毛发颤,几乎睁不开眼。
刘俊生眯起眼睛,抬手遮了遮太阳,深深吸了一口外界的新鲜空气,把醉仙阙内的酒气尽数排出肺腑。
他侧头看向俞珩,问道:
“师傅,咱们接下来去哪儿?”
俞珩神色淡然,目光悠远,
“去找你怜卿师姐。”
刘俊生一愣,心中微动,正想再问,却见俞珩已迈步向前,伸手拦住一位肩上扛着布幡的本地居民。
“这位施主,请问水月小筑怎么走?”俞珩合掌一礼,语气平和。
那居民是个留着络腮胡的中年男子,布幡上“修补法器”四个黑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了,闻言先是一怔,随即上下打量眼前这个胖大和尚,眼中闪过诧异之色:
“水月小筑?那可是风月场,大师一个出家人,也要去那种地方?”
俞珩微微一笑,神色坦然:
“施主着相了,万丈红尘皆是道场,洗练心性亦是修行。”
居民闻言,啧啧称奇,倒也爽快,抬手向西一指:
“直行二里,花二十源石坐百里阁的马车,他们能带你去圣城任何地方。”
俞珩点头致谢:
“多谢施主,愿施主福慧双增,善根日长。”
居民听了这吉利话,不由得哈哈一笑,扛着布幡转身便走:
“那就承大师吉言了!”
正说话间,旁边忽然传来一阵娇笑,只见一位体态丰腴的妇人倚在街边栏杆上,眉眼含春,涂着蔻丹的手指轻点着下巴,正饶有兴趣地盯着他们。
她掩唇轻笑,声音酥媚入骨:
“哟,胖和尚满嘴吉利话,行的却是坏修行之事,还带着小徒弟一起,当真是不知羞呢!”
刘俊生闻言,脸色涨红,张口欲辩,却又不知如何解释,只能尴尬地低下头。
俞珩却丝毫不恼,反而转身对那妇人合掌一礼,语气温和如春风拂过湖面:
“阿弥陀佛,诸法空相,色即是空,心若澄明,何处不见真如?贫僧也愿女施主常得三宝护持,容颜悦泽如朝露,心似琉璃无染尘,清宁自在度流年。”
妇人先是一愣,手中的丝帕停在唇边,随即笑得花枝乱颤,胸前波涛起伏,引得路人频频侧目:
“咯咯咯......胖和尚其貌不扬,倒是嘴甜似蜜,莫不是个假修行的花和尚?”
俞珩笑而不语,只是对着她微微颔首,转身迈步向西走去。
刘俊生连忙跟上,忍不住低声道:
“师傅,要不......要不就您一个人去吧?咱们师徒俩一同进风月场,实在惹人非议......”
俞珩目视前方,脚步不停,淡淡道:
“觉性,修行不在形迹,而在本心,你师姐在那儿,咱们便该去那儿。”
刘俊生挠了挠头,似懂非懂,但见师傅神色平静,便不再多言。
第一百二十九章 金钗解语映华堂,昔是俞郎未抚簧
水月小筑,悬浮在一片自成独立空间的夜空之中。
甫一踏入无形的界门,便觉天地骤然变换,外界还是烈阳高悬的青天白日,此处却已是星河低垂的静夜。
整片建筑群依循“虽由人作,宛自天开”的意境,楼阁掩映在郁郁葱葱的竹林松海之间。
几座高台凌空架起,台上摆放着矮几蒲团,可供人凭栏赏月、执杯浅酌。
远处的水榭中,隐约有仙子翩翩起舞,琴音清泉般流淌过来,与夜风吹过竹林的沙沙声融为一体,奏响一曲动人的天籁。
这里没有寻常风月场的奢靡浮华,反而弱化了权贵的气息,处处强调自然意趣。
漫步其间,仿佛能暂时剥离外界的纷争戾气,让人不由自主地生出回归本真之感,当真是消磨英雄志的温柔之乡。
领路的白衣仙子广袖飘飘,她足尖轻点过溪面的青石,回眸浅笑道:
“两位贵客且随我来。”
俞珩神色自若地跟上,目光平静地扫过四周的景致。
身后的刘俊生把头埋低,眼神紧紧盯着脚下的石径,生怕瞥见什么不该看的。
穿过一道圆形的月洞门,眼前豁然开朗,一股清甜的水汽扑面而来。
只见一泓清泉从青石上潺潺流过,月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洒下,在地上投下斑驳的竹影。
溪畔错落摆放着几张案几,燃着幽幽的檀香,几位身着锦袍的客人正凭栏而坐,低声谈笑。
他们身后,数位素衣女子正在月光下翩翩起舞,舞姿轻盈曼妙,如同月下精灵。
与外界的繁华相比,此处俨然被营造成了一片“喧嚣中的净土”,让人恍惚间忘却了圣城的纷争算计。
夜色渐深,银辉如同流水般洒满大地,亭台楼阁中的灯火朦胧闪烁,整个水月小筑笼罩在一片神秘而静谧的氛围中。
竹帘轻卷,带起一阵清幽的竹香,两人被引入一方临水而筑的雅阁。
阁内陈设极尽清雅,四壁悬挂着水墨烟雨图,案几光滑如镜,上面错落摆放着几枝新折的寒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