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仙子广袖轻舒,动作优雅地跪坐于云锦蒲团之上,素手执起一柄紫金提梁壶。
壶中泉水初沸,咕嘟声轻响,白雾氤氲间,茶香沁人心脾。
“贵客可有相熟的师姐妹作陪?”仙子皓腕轻悬,壶嘴微倾,琥珀色的茶汤划出一道晶莹弧线,精准落入青瓷盏中。
盏中茶叶遇水舒展,化作几尾栩栩如生的游鱼之形,在盏中悠然摆尾,仿佛下一秒就要游出盏外。
俞珩接过茶盏,指尖在盏沿轻轻一叩,盏中游鱼顿时散作满盏星辉,茶汤清澈见底,香气愈发浓郁。
他含笑道:
“贫僧此来,是为寻金解语仙子。”
“叮——”
玉壶与茶托轻轻相触,发出一声清越的声响。
仙子睫羽微颤,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展颜笑道:
“原来贵客是金师姐的故交,那想必贵客已与师姐预先约好了。”
俞珩摇头:
“未曾预约。”
仙子放下茶壶,眉宇间流露出几分困扰的表情:
“金师姐在水月小筑地位超然,多少豪客一掷千金也难见她一面。贵客未曾提前知会,怕是难以得见。”
俞珩神色风轻云淡,僧袍大袖一拂,只听“哗啦啦”一阵脆响,千斤源石如同雨落玉盘般倾泻在案上,源石晶莹剔透,流转着淡淡的灵光。
“还望劳烦仙子通报一声,贫僧与金仙子是旧识,你只说鹊云居昆玉秋霜到访,她自会见我。”
仙子闻言抬头,目光落在俞珩此时的胖脸上,面露难色。
昆玉秋霜者,昆仑之玉,秋日霜华,皆是喻人清冷高洁之物。
眼前这和尚,眼波半阖,眉梢眼角舒展,下颌圆润,带着几分似睡非睡的慵懒,倒也透着一股通达宽厚。
可这般自夸,自比秋霜美玉,未免......脸皮太厚了些!
她心中不禁打了个嘀咕:不会是骗子吧?
“这......”
仙子正犹疑不定,忽觉案上又是一亮。
俞珩僧袍又是一拂,两千斤剔透的源石落在沉香木案上,垒成一座晶莹小山,霎时间霞光满室,整个雅阁都亮堂起来。
“劳烦仙子奔波。”俞珩语气诚恳,眼神清澈。
流光溢彩的源石倒映在仙子眸中,她忽地柔柔一笑,腕间轻纱一抖,行云流水般卷起源石,动作不带一丝烟火气。
起身时,她步态轻盈,飘然若仙:
“贵客哪里话?请稍后,幼竹这就去金师姐月阁通报。”
待如云般的身影消失在曲廊尽头,刘俊生终于憋不住,凑到俞珩身边,压低声音:
“师傅,你真是这儿的熟客啊?
俞珩端起茶盏,浅啜一口,他并未回答,只是望向窗外。
月光洒在溪面上,波光粼粼,远处传来悠扬的琴音,与流水声交织在一起,静谧而美好。
刘俊生见师傅不语,也不敢再追问,好奇地打量这雅阁。
不多时,阁外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环佩叮当声,似金铃撞碎玉,又似碎玉敲冰盘,清脆悦耳,却带着一股急切,由远及近,瞬间便到了阁外。
竹帘尚未卷起,一缕冷香已先飘了进来。
“砰——”
雕花门扉被人一掌推开,门环狠狠撞在门框上,发出一声震响,惊得水中灵鱼猛地窜向深处。
八名身着纱衣的侍女鱼贯而入,她们身姿窈窕,步履轻盈,手中提着琉璃宫灯,将雅阁映照得流光溢彩。
众人簇拥下,一位华服女子踏着满地碎光款款而来。
她身材高挑,一袭织金孔雀纹广袖长裙曳地三尺,走动间,金线流转,恰到好处勾勒她曼妙身姿,璀璨夺目。
乌黑的秀发上插满了步摇、簪子、钗环,随着她的动作发出细碎的声响。
额间贴着银色闪闪的尾羽花钿,一动便是碎金流银,富丽堂皇。
一张羊脂玉似的脸,却眉峰如刀削,眸光似坠刃。
一进屋,目光便如鹰隼扫过整间雅阁,锁定在俞珩身上,眼尾淡金眼影斜飞入鬓,微微上挑:
“好个胆大包天的胖和尚!敢来我水月小筑招摇撞骗?!”
说话间,她广袖一振,三十六枚金铃从袖中飞出,金光大作,发出震耳欲聋的鸣响,组成一个杀阵。
她身后收了俞珩两千斤源石的白衣仙子幼竹,顿时面如纸灰,双腿一软,就要跪下,却被旁边的侍女眼疾手快地扶住。
却见俞珩不慌不忙,端起茶盏又浅啜了一口,淡笑道:
“金仙子贵人多忘事,可曾记鹊云居旧事?
枕边书倾酒,怜香客诵经,吾为枕边人,仙子特令我抚琴......”
金解语闻言,眉头瞬间蹙起,陷入了回忆,她抬手按在额间,眼中闪过一丝迷茫:
“鹊云居......枕边书......怜香客......抚琴......”
想着想着,她忽然娇躯一震,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美眸瞪大,眼角的金粉都震得脱落了些许。
素手指着俞珩,指尖微微颤抖,一脸难以置信的恐怖神色:
“你、你.......是、是你......?”
俞珩含笑颔首:
“仙子想起来了?”
她带起一阵香风,快步走到俞珩近前,一把抓住俞珩僧袍的前襟,将他憨厚的笑脸拉到自己面前,细细打量,仿佛要透过这张胖脸看到另一个人。
片刻后,她开口问道:
“你抚琴要多少源?”
“抚一曲,在仙子眼中大约是两千斤,”俞珩任由她抓着衣襟,眼中笑意更深,
“也有人觉得,一曲无价。”
金解语闻言,猛地松开手,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平复心中的波澜,再睁眼时,她恢复了从容:
“去我月阁。”
俞珩起身,整了整被抓皱的僧袍,从怀中掏出一个锦囊,扔给了旁边看得目瞪口呆的刘俊生。
沉甸甸的袋子落在木案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刘俊生打开一看,瞳孔收缩,里面竟有五千斤源石!
“你在此地吃些吃食,或者去圣城逛逛,增长些见识,”俞珩走到刘俊生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道:
“为师之后会与你联系。”
说完,他便转身跟着金解语向外走去。
金解语走在前面,广袖飘飘,裙摆摇曳,身后的侍女们提着宫灯紧随其后,一行人如同一条流光溢彩的长龙,消失在曲廊尽头。
雅阁内,只剩下刘俊生一人,他看着桌上沉甸甸的锦囊,又望了望金解语与俞珩离去的方向,眼中满是茫然。
金解语的阵仗出阁,惊动了水月小筑。
“金仙子出巡!”不知是谁先在水榭中喊了一声。
霎时间,沿岸各色楼阁的雕窗纷纷被推开。
无数道目光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锁定在这支的队伍。
一位正在临水雅阁中饮酒的锦衣修士,痴痴地望着队伍前方华服身影,喃喃道:
“是何等人物,竟能让金仙子亲自出阁迎接?”
“这...这怎么可能?”二楼雅座的中年富商猛地站起身,眼睛瞪得滚圆,
“上月苍龙宫的太上长老之孙,携着七彩珊瑚求见,金仙子可是连面都没露,只让侍女传了句‘俗物难登大雅’!”
人群越聚越多,廊道上、水榭中、阁楼上,到处都是探头探脑的身影。
忽然有人指着队伍末尾惊呼:
“快看!后面跟着个和尚!”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刺向身着灰布僧衣的肥胖身影,带着刀刃般锐利。
但见那和尚步履从容,圆润的脸上带着几分温厚笑意,僧袍朴素,在满楼珠光宝气的映衬下,显得格格不入。
这景象让许多人如遭雷击,感觉天塌了一般。
“这秃驴......”三楼包厢里,一位头戴宝玉冠的世家公子猛地捏碎了手中折扇,竹骨碎片扎进掌心,他却浑然不觉,眼中燃烧着熊熊怒火,
“本公子花费一万三千斤源石,请遍圣城乐师为她谱曲,就为博仙子一笑,这肥猪凭什么!?”
他袖中剑丸嗡嗡震颤,似要破袖而出,却被身旁须发皆白的老者死死按住。
老者在他耳边低声劝道:
“公子稍安勿躁,金仙子此举必有深意。”
有人酸溜溜地咂嘴:
“这和尚体型肥大如猪,刚才我用神识扫过,修为也不甚高深,最多不过道宫境。
金仙子为何摒弃我等俊秀人杰,却对他另眼相看,难道金仙子的审美异于常人不成?”
“该死的秃驴,不去青灯古佛旁念经,跑来逛风月场,简直是亵渎圣地!”一位身穿锦袍的青年咬牙切齿,暗中对身后的随从使了个眼色,
“给我查,掘地三尺也要查清楚这是哪家寺庙的和尚,我要让他身败名裂,永无宁日!”
一位蓝衣青年扒着栏杆,对着队伍远去的方向声嘶力竭地呼喊:
“金仙子!我愿散尽万贯家财,只求您回眸一顾啊!”喊完便捶胸顿足,引得周围人一阵哄笑。
“依我看...”一位摇着羽扇的修士眯起眼睛,
“没准儿金仙子近来偏爱佛法,你若真是一片赤诚,何不入了空门精研佛法,或许未来也能得仙子青睐,登堂入室呢?”
他话音未落,忽见队伍转入一处横跨溪流的悬空廊桥。
金解语忽然回身,裙摆上百鸟图案突然活了过来,一只只金羽翠翎的鸟儿扑棱棱展翅飞出,化作道道金芒将廊桥笼罩。
待光华散去,众人再定睛细看时,廊桥上哪里还有什么胖和尚的身影?
月阁暖阁内,金解语反手落下重重禁制,道纹流转闪烁,将一切窥探隔绝在外。
当她转身时,正看见一缕黑白光芒从那人眉心褪去。
肥胖的身躯如同被无形的手重塑,灰布僧袍化作一件紫衫,站在原地的,已是一位紫衫落拓的俊秀青年,眉眼清俊,嘴角噙着一抹弧度。
俞珩拢袖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