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觉有情?!那个天生近佛,身具菩萨果位的西漠佛子?!”
“据说她一直在灵山隐修,极少踏足尘世,竟被大夏皇室请来了?还成了僧录司的经师?!”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结合女子超凡脱俗的慈悲气质,只在高层流传的隐秘消息,很快就确认了她的身份——
西漠年轻一代的至尊,被尊为“西菩萨”的觉有情!
确认了觉有情的身份,无数道目光又齐刷刷地投向了与她相对而坐俞珩。
这青年刚刚与觉有情的短暂交锋中不仅未落下风,甚至隐隐占据主动!
“这位……又是何方神圣?能与西菩萨交手而不败?”
“北帝王腾、中皇向宇飞、南妖齐麟的影像早已传遍各处,此人面容气质皆对不上!”
“难道……难道他是……东王,俞珩?!”
这个猜测瞬间点燃了整个锦宸阙!先前觉得此人狂妄无知的修士,此刻恍然大悟,继而感到一阵窒息般的兴奋。
“怪不得!怪不得敢如此点评四方天骄,语出惊人!若他真是东王俞珩,那一切就说得通了!”
“东王竟然悄然来了我大夏皇都!”
“五域年轻至尊,已有两位现身于此!东王与西菩萨!这是要提前开启帝路争锋吗?!”
“东王性格如此不羁!所到之处,必起风云!”
无数人兴奋得脸色潮红,感觉今日见证了大事件,年轻至尊间的任何交集,都可能预示未来大世的走向!
……
对于外界的喧嚣,俞珩与觉有情置若罔闻。
两人相对而坐,中间隔着一张小小的方桌,气息沉静。
“既要论佛,那便从根本问起。”觉有情眸光澄净,声音清润,.
“施主以为,何者为佛?”
俞珩略一沉吟,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开口道:
“凡人在困苦绝望,无力改变自身境遇时,往往会投向佛的怀抱,跪拜祈祷,这是为了寻求一丝心灵的慰藉寄托;
而当人身处顺境,偶尔想起佛时,也多半是为了祈求佛保佑这份顺遂长久,莫要跌落。
由此可见,所谓‘佛’,不过是承载了人类对无常命运的恐惧,对美好生活的欲望,用以应对世事难料,填补内心空虚的一种心灵器具罢了。”
他此言一出,虽未刻意扬声,但满堂寂静,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许多信佛的修士顿时面露不忿,这简直是将至高无上的佛法贬低为凡俗的心理工具!
觉有情轻轻摇头,纱后的面容平静,声音坚定道:
“施主迷于外相,不辨本心,执著于众生求佛之表相,便以为佛即此相,何其浅陋,何其偏执。”她顿了顿,诵出经文,
“《金刚经》有云:‘若以色见我,以音声求我,是人行邪道,不能见如来。’
佛,并非外界某个可供驱使,满足私欲的权威,而是人人本自具足,不增不减的清净觉性。
佛法存在的意义,在于提醒沉沦于顺逆皆苦尘世中的众生,看清自身贪嗔痴的执念,平息无穷无尽的妄求。
最终依靠自身的觉悟修行,打破无明,照见本心,抵达内心的自在解脱。
人们拜佛,看似向外祈求,实则是在叩拜那个渴望摆脱恐惧纠缠,能够以智慧慈悲对待自己与世界的……最本真的自己。”
俞珩闻言,同样摇了摇头,
“仙子此言,何其高高在上,不沾尘埃。
你所描绘的,是建立在一个理想中纯粹无瑕,人人皆可自觉自悟的佛教乐土之上。
然而,你可曾真正低垂眼眸,看过尘土飞扬,烟火缭绕的红尘人间?
世上亿万生灵,果真都存在如此纯粹,不假外求的‘内向觉醒’之根器吗?”
他目光扫过酒楼内华服锦绣的众人,
“我闻大夏敬佛礼佛,风气鼎盛,西漠高僧可在朝堂登堂入室,皇家子弟尊以为师。
是以,官员家眷、豪门贵妇争相上门,成为香客,一掷千金,巨捐献供。
试问,这些人中,人人皆是为求‘内在觉醒’吗?恐怕多为攀附权贵罢了。”
他的语气转而深沉,
“乡野田间的老妪,每日晨昏在简陋的土地龛前敬上一炷香,只为祈求孙儿无病无灾,家庭平安顺遂;
行商坐贾的商人,在店中供奉菩萨,日夜祷告,只为求财源广进,避祸免灾。
你若走到他们面前,对他们宣说:‘佛是你内在的觉悟,请勿向外祈求。’他们只会茫然不解,将你视为疯癫痴人。”
俞珩的声音陡然扬起,带着穿透力:
“在这滚滚红尘之中,在亿万万挣扎求存,饱尝喜怒哀乐,被命运无常拨弄的凡俗生灵眼中,心中佛,不过一神褓,唯求庇佑耳!”
“觉悟之佛”与“器具之佛”的激烈辩论,就此在两人之间展开!
两人唇齿开合间,有实质般的金色梵文真言不断涌出,如泉如瀑!
俞珩所言梵文,直指红尘,剖析世情,显得锐利通透;
觉有情所诵真言,澄澈空明,如月照寒潭,直指心性本源。
清言与梵语相叩,妙理共玄机争锋!
渐渐地,异象自两人身后凭空浮现!
俞珩身后,浮现出市井百态,众生祷祝的虚影。
烟火缭绕中,有简陋佛龛,有虔诚跪拜的模糊身影,香火氤氲,愿力如丝如缕,汇聚成一种浑浊磅礴的信力之海。
那海中,众生之愿、之惧、之求,清晰可感。
觉有情身后,是一片纯净无瑕的琉璃佛土虚影。
其中有七宝池,八功德水,莲花盛开,梵音袅袅,佛光普照,一片祥和庄严,那是纯粹觉悟解脱之境的映照。
两种截然不同的佛境,随着两人的辩论不断扩展碰撞!
层层叠叠的佛家瑞相,妙景光晕,如同瑰丽画卷,围绕对坐的两人铺展开来,将半个锦宸阙都笼罩其中!
金光万道,瑞气千条,梵唱隐隐,直如西方极乐世界的一角,突兀地显化于这凡尘酒楼之中!
“天啊……快看!”
有人指着虚空惊呼。
虚空中忽地凭空飘洒下无数素白嫣红的奇花!白的如雪,是曼陀罗华;红的似火,是曼殊沙华。
天花乱坠,簌簌垂落,不沾尘埃,只留异香。
更高的虚空云气汇聚,显现出若隐若现的天众虚影,他们或持七宝镶嵌的箜篌,或捧温润玉磬,悠然奏起清越空灵,闻之令人忘忧的天乐。
仙音袅袅,绕梁不绝,与下方的梵唱辩经之声交融,使得满室喧哗尽去,唯余一片奇异的清宁祥和。
“吼!”.
“唳!”
隐约的龙吟凤鸣响起!
青虬黄龙在佛光瑞气中盘绕升腾,神圣威严;金色的迦楼罗展开遮天蔽日的华彩羽翼,振翅清鸣;
更有面容狰狞的夜叉、姿态优雅持乐器的乾闼婆等八部天龙众虚影,合掌恭立。
清凉如甘霖,带着淡淡莲香的细雨,不知从何处飘洒而下。
有人忍不住伸出手掌尝试承接,雨滴落在掌心,竟真的凝而不散,化作晶莹剔透,散发异香的水珠!
有人大着胆子将其送入口中,顿觉一股清凉直透四肢百骸,连日修炼积累的烦闷焦躁竟消散大半,心神一片清明!
“八……八功德水?!”有见多识广的老修士颤声叫道。
锦宸阙内,无论身份高低,修为强弱,此刻皆被这不可思议的景象震撼得目瞪口呆。
陈老天官痴痴地望着眼前天花乱坠的恢弘异象,又看看端坐其中,言语间引发天地共鸣的两位年轻身影。
老眼中满是震撼喃喃自语:
“辩经引动天象,梵音招来天花天乐,八部众显化……此乃古籍记载中,唯有真正大德高僧,佛门圣贤论道至深时,方能引动的‘法筵殊胜’之景!
两位少年至尊于此辩经,竟能重现古史传说……真如过往再现,神话临尘!
如此盛事,千载难逢!今日之后,必将传遍五域,震动天下修士!”
俞珩与觉有情相对而坐,身后异象,已成了他们思想交锋最直观映照,随着他们唇间吐出的每一个蕴含佛理的音节,不断涌动升华。
辩至深处,已非单纯探讨“佛是什么”,而是触及了各自修行理念的根基,以及对世界认知的鸿沟。
觉有情声音清越坚定的阐述道:
“众生本具佛性,迷则为凡,悟则为圣,只需返照自心,破除无明,净土便在当下!”
俞珩眼中厉色一闪,猛地提高了声音,言辞如刀锋般锐利,直劈对方构建的佛理世界:
“仙子口口声声宣扬‘自性本自具足’,‘佛在心中莫远求’,何等超脱,何等自在!
然而你,以及你所代表的传承,几十万年间所构建的佛国净土,森严戒律,哪一样不是高高在上,需要众生匍匐仰望?
要我说,你们所供奉的‘佛’,剥去金漆彩绘,神通传说,与乡野村头那尊可以任凭风吹雨打,顽童涂鸦的泥塑雕像,本质上并无不同!”
他语气陡转,带着一种近乎挑衅的激烈:
“真正的‘佛’,若真如你所言是无处不在的觉性,那它便应是一尊最无用的泥塑!
你可以指着它的鼻子辱骂世道不公,可以拿起鞭子抽打它质问为何降下苦难,唯独不能向它跪拜!
一旦跪拜,你跪下的就不是那本自具足的觉性,而是你心中那个渴望被拯救,被庇佑的脆弱自我,以及赋予这泥塑无上权威的虚幻枷锁!”
觉有情澄澈如莲映月的眸中荡起寒芒,她声音更显空灵澄净,字字如冰玉相击:
“俞施主,佛是慈悲的。但佛的慈悲,从来不是温顺的忍受,更非对虚妄的纵容。”她眸光如镜,仿佛照向俞珩内心深处,
“它允许你辱骂,承受你鞭打,因为它本无实体,不生不灭,不垢不净。
然而,令你感到愤怒,令你产生挥鞭冲动的对象,真的是你面前这尊‘泥塑’吗?”
她微微倾身,隔着面纱,目光似乎要穿透俞珩的双眼:
“还是说,是你心中某个曾被佛之名所伤害、所欺骗、所压抑的幻影?是你对某种以‘佛’为名却行控制之实的权威的反弹?
相由心生,施主,你眼中所见的泥塑,是外相。你心中所感的愤怒,是内识。
佛法修行,非是让人抛弃外相或压抑内识,而是透过这层层‘相’与‘识’的波澜,最终让你看清,那能生起一切相,又能放下一切识的本然清净!
连这‘看清之心’也最终放下的……那不可言说的方可称为‘佛’。”
两人你来我往,言辞愈发精妙玄奥,也愈发针锋相对,寸步不让。
到了最后,与其说是在阐述“佛”的义理,不如说是在各自捍卫自身修行至今所坚信的道路理念!
俞珩融汇百家,历经红尘,质疑一切权威,坚信力量与自我掌控;
觉有情源自西漠灵山,澄净本心,慈悲渡世,追求究竟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