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指尖指向漩涡中心那缕混沌,缓缓开口:
“鲲鹏由鱼化鸟,自渊升霄,所历并非两极之隔,而是无数‘中间’。
水与天之界,鱼与鸟之界,潜与翔之界,生与死之界,往昔与来日之界,每一道界限,皆是一次涅槃,一场死生。”
他指尖自漩涡中心轻划而出,勾勒出道道弧影。
“鲲鹏法之真意,或许不在阴阳轮转,而在破界。”
石昊听完,心神骤震。
破界。
鱼跃出沧波,并非水化作天,而是鱼冲破了水天之限。
水仍是水,天仍是天,鱼仍是鱼,可鱼已不复为水之囚,可潜渊亦可凌云。
界限未曾消弭,只是鱼已拥有跨越它的力量。
鸟振翅九霄,并非舍弃沧海,而是将沧溟藏于羽下。
海仍是海,天仍是天,鸟仍是鸟,可鸟已不复为天之缚,可翱翔亦可畅游。
界限未曾泯灭,只是鸟已怀纳兼收二者的胸襟。
石昊闭目凝神,体内金色骨文狂涌流转,嗡鸣不止,肆意冲撞。
鲲鹏法之真意在他心间反复涤荡,多少日夜参悟所得,被俞珩一语点破,尽数打碎重铸。
并非阴阳转化,阴阳不过表象。
鲲鹏化鱼为鸟,非为阴转阳、非为水登天,而是为冲破那道横亘水天之间、无形却坚不可摧的界限。
鱼在渊时,天是遥梦;鸟凌霄时,水为故渊。
而鲲鹏,可潜游亦可高飞,不执一端,只破分隔彼此的壁垒。
石昊缓缓睁眼,眸中灵光跃动,尽是悟得新境的欣喜。前路虽远,他却已望见不一样的大道可能,心下笃定,只要循此方向,终能抵达。
他向着俞珩拱手深揖,俞珩亦含笑颔首回礼。
论道许久。
矿洞外的天色已经从暗红变成了更深沉的暗紫。
石昊心系爷爷,不得不告辞了。
他站起身来,
“兄台,”他斟酌了一下,
“今日一晤,石昊受益良多。他日若有缘再会,定当厚谢。”
俞珩微微一笑,没有起身,只是微微颔首:
“去吧。你爷爷还在等你。”
石昊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去。
走出矿洞,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矿洞的方向。
石昊深吸一口气,不禁感慨:
“天下真龙何其之多!”
他曾经听很多人说过上界的天骄何其之多,古老道统的传人,不朽世家的子弟,从小就被各种天材地宝和绝世功法堆砌的幸运儿.....
他以为他已经见识过了,可今天,他知道他见过的那些,不过是冰山浮在水面上的那一小截。
水面之下,还藏着更深更广、更不可测度的东西。
那个名叫俞珩的青年,穿着破烂的囚衣,戴着沉重的枷锁,与那些被诅咒侵蚀的囚徒们挤在一起。
可他的思想、他的眼界、他的胸襟,却像一只在九天之上翱翔的鲲鹏,俯瞰大地众生,轻蔑注视着被条条框框束缚住,自以为已经看透了天地的修士们。
他说的那些话,石昊从未在任何一部经文中读到过,太离经叛道,太惊世骇俗,太挑战被奉为圭臬的修行常识。
俞珩不是在说,他是在做。他以一撮尘土演化一方世界,以一枚骨文诠释一种大道。
他不是在空谈理论,他是在展示,一个向内求索的修行者,可以走多远,可以登多高,可以看见什么样的风景。
这样的人物,一直隐藏修为潜伏在恶魔岛,必定大有图谋。
石昊不知道他的图谋是什么,也不想去猜。
他只知道,这个人的出现,让他的路更宽了,让他的天更高了,让他心中那颗被重重迷雾覆盖着的种子,终于破土而出,在阳光下舒展开了第一片叶子。
这就够了。
他转过身,不再回头,朝着恶魔岛深处的方向,迈开了步子。
第四百零四章 地宝现,黑狱乱
自从与石昊论道,得授《原始真解》,俞珩便沉下心来,在矿洞偏僻的角落寻了一处石墩,终日盘膝而坐,苦修不辍。
这门功法既无惊天动地的异象,也无道韵缭绕的灵光,字句朴拙如上古先民的刻痕,运转起来更是平淡无奇,只是最简单的呼吸吐纳、气血流转,与俞珩此前所学的精妙秘术截然不同。
起初,俞珩以跨越万古的悟性,凝神参悟,却始终一无所获。
吃饭喝水一样顿悟的灵光、道则的指引全然没了,唯有一股难以言喻的“平凡”之感萦绕心头。
俞珩怀着求道之心,觉得此法似山间清泉自流,似荒原草木生长,似日月东升西落,自然而然,却又深不可测。
俞珩心中了然,这便是大道至简的真谛,越是本源的大道,便越是褪去了所有浮华,藏在最朴素的意蕴之中。
他摒弃急于求成之念,以平常心静悟,气息愈发沉敛,与周遭冰冷粗糙的矿石融为一体。
不知过了多久,一颗颗细碎的骨文从他体内缓缓飘出,没有璀璨光泽,只有淡淡的灰白,如上古石刻画般朴拙无华,在他周身缓缓跳动,节奏缓慢而沉稳,呼应天地间最原始的韵律。
它们不锋芒毕露,反倒透着一股厚重苍茫的气息。
俞珩知晓,《原始真解》乃是万法之基,蕴藏天地最本源的大道奥义,传闻众生观看,各有感悟,千人千面,无人能得其全貌。
他愈发沉静,心神彻底沉浸在那股朴素的意蕴之中,周身的骨文跳动得愈发舒缓,渐渐连成一片淡淡的灰白光雾,将他笼罩其中。
终于,在某个刹那,俞珩心神微动,周遭的灰白光雾骤然流转,光雾之中,渐渐凝实出天地万物的虚影:
有鳞爪峥嵘的神兽,玄龟蛰伏、青龙盘绕、白虎咆哮;有席卷天地的灾害,山崩石裂、洪水滔天、雷火焚原;
有身着兽皮、手持石斧的古先民,群居而居、钻木取火、刀耕火种;还有漫天星辰,斗转星移、日月轮转......
这些虚影愈发清晰,栩栩如生,几乎要挣脱光雾的束缚,活过来一般。
古先民的呼喝声、神兽的低鸣声、天地的运转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曲原始苍茫的乐章。
俞珩体内,更是奏响了冥冥之中的天地鸿音,低沉而悠远,似来自开天辟地之初,贯穿万古岁月,与外界的乐章相互呼应。
下一刻,天地万物的虚影收缩,化作一枚枚具体的象形骨文,龟纹如玄甲,龙纹如长蛇,星纹如碎玉,每一枚骨文都保留万物最原始的形态,朴拙却蕴含无尽道韵。
象形骨文蜂拥而上,密密麻麻地烙印在俞珩的血肉与骨骼之中,有的化作铭纹,深深镌刻在骨缝之间,流转着灰白光泽;
有的相互交织,在他体内布下万千法阵,与列阵境的符文相互融合,愈发玄奥。
随着骨文的烙印,俞珩对铭纹境、列阵境的理解也在不断超脱,繁复的符文组合变得简单明了,晦涩高深的法阵排布变得浑然天成。
他体内的九彩血液流转,滋养骨骼,渐渐的,他的骨头开始散发出淡淡的灰蒙蒙光彩,不耀眼,却厚重无比,透着一股万法不侵的磅礴气势。
俞珩身躯仿佛化作了天地的载体,承载原始大道的奥义,朴素的道韵,已然拥有了万法不侵的特质,纯粹而强大。
俞珩自悟道之境缓缓睁眼,微微一怔,抬眼望去,周遭的一切竟变得截然不同。
粗糙暗沉的岩壁在他视线中变得通透如琉璃,矿石内部的灵脉走向,符文印记清晰可见,甚至连矿石深处蕴含的宝光,都如流水般在他眼中流转;
更远处,黑牢深处镇压囚徒的符文阵基,每一道符文的组合、每一次能量的变幻,都毫无遮掩地呈现在他眼前,纤毫毕现,
“是我的眼睛……”
俞珩低声自语,抬手从怀中摸出一块水晶,凝视水晶中自己的倒影。
他的眼眸深处,多了一圈细小而精密的金色齿轮,齿轮缓缓转动,带着一种源自大道本源的韵律,齿轮正以极缓的速度向外扩散,隐隐有覆盖整个眼眸的趋势,神秘而奇异。
更深处,几枚模糊的先天骨文在眼眸底部孕育。
“这是……某种神瞳?”俞珩心中一动,催动体内神力,灌注于双眼之中。
刹那间,神瞳之力爆发,视线穿透层层岩壁、重重牢狱,径直往地底深处延伸,越往深处,灵气愈发浓郁,道韵愈发清晰。
他忽然感觉双眼一阵发麻,只见无尽黑暗的地底深处,一团比天穹之上的太阳还要盛烈的金光正在缓缓喷薄。
“是某种宝物?看这气息,已然快要孕育而出。”
俞珩眼中精光暴涨,低声自语,
“这便是我的运道?刚觉醒神瞳,便有地宝应运而出,此物,我必取之。”
他重新盘膝而坐,神瞳锁定地底那团金光,静静等待宝物出世的最佳时机。
等了三天,三天之中,地底的金光愈发炽烈,隐隐有雷霆之声从地底传来,地面也开始出现细微的龟裂。
终于,在第三天的深夜,俞珩猛地睁眼,眼眸深处的金色齿轮飞速转动,神瞳之力运转到极致,将地底宝物的方位牢牢锁定。
他双手快速挥动,无数朴拙的象形骨文从指尖飞出,如一道道流光,悄无声息地没入地底,顺着岩层的缝隙,径直涌向那团金光。
“轰!”
一声震彻天地的轰鸣响起,地底的金光炸裂,无数金色雷霆从地底喷涌而出,肆虐纵横。
黑狱的岩壁剧烈震颤,隆隆作响,不少牢房的石壁被雷霆击穿,碎石飞溅,地面的龟裂越来越大,镇压囚徒的符文阵基在雷霆之力的冲击下,纷纷闪烁起微弱的光芒,随即被磨灭。
炽烈的金光冲破地底,照耀天宇,将夜空都染成了金色。
“不好!地下雷潮爆发,仙道法则碎片外泄!所有人守住出口,一个囚徒也不准放走!”有狱将厉声大吼,甲胄铿锵,大批更强的狱将迅速围拢,欲镇压乱象。
“机会!是自由!千载难逢的机会,拼了也要冲出去!”
无数囚徒欣喜若狂,悍不畏死扑向雷光,借雷霆之力轰击身上枷锁。雷光喷涌,法则乱舞,天地间神辉澎湃,元气狂暴到极致。
“杀!”
有人硬生生震断枷锁,修为复苏,红着眼杀向狱卒与狱将。
混乱之中,更有人出手相助,帮同伴扯断锁链,越来越多人挣脱束缚,一场席卷黑狱的大暴动彻底爆发。
远处,一道妖娆动人的身影立在高崖,望着黑狱方向冲天异象,秋水般的眸子饶有兴致。
“黑狱那边……像是有地宝要出世了呀。”她唇角微扬,露出一抹狡黠笑意,
“看来,是与我有缘呢。”语罢,曼妙身姿轻轻一扭,化作一道柔媚流光,径直朝黑狱方向掠去。
俞珩循着地底宝光,步步深入,周身萦绕淡淡的灰蒙蒙光彩,他领悟自原始真解的万法不侵之躯,让他宛若混沌神祇。
沿途肆虐的金色雷霆,如奔涌的火龙,轰然砸在他的周身光晕之上,却一丝涟漪都未曾激起,无声无息便被消融殆尽。
他闲庭信步,脚下踏着龟裂的岩层,神色淡漠,周遭的雷霆劫火不过是拂面清风。
地底深处,并非只有他一人觊觎至宝。
有几名嗅觉敏锐的外界修士,循着雷光宝气,也在奋力往深处钻,妄图分一杯羹。
可他们刚撞见俞珩的身影,还未及开口呵斥或隐匿,便见俞珩指尖微动,几枚朴拙骨文飞出,无声无息穿透他们的身躯。
那些修士反应不及,便化作飞灰,消散在雷霆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