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生了什么?
俞珩心里刚刚泛起的那点若有若无的绮念瞬间蒸发得干干净净。
他立马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冷静。
往好处想,也许是上次如风凰和颜如玉那般呢?她们不仅没吵架,反而都忧心自己,接受了对方。
可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他心里就有一个声音在冷笑。
紫霞是什么性子?倔得近乎固执。
俞珩心里暗暗叫苦。
紫霞要是真跟觉有情起了冲突,以她那性子,绝不会哭哭啼啼,她会直接用实际行动宣告主权。
苦也!
他将那些理不清的思绪暂时压了下去,事已至此,胡思乱想也解决不了问题,先盘点一下这次乱古之行的收获吧。
他在那片古老的天地里做了那么多事,若是回来之后什么都没剩下,那可就真成了竹篮打水一场空。
他首先想确认的,便是自己开辟的十煌道果还在不在。
内视己身,紫色血气奔腾,却并没有十阳巡天。
“为何会没有?”他的意识波动在体内回荡,带着困惑,
“是当今时代缺少乱古法的土壤吗?”
他陷入沉吟,乱古时期,天地法则虽已残缺,却还残留着仙古道痕的碎片,旧路尚未彻底断绝,新路也尚未完全成形。
他以道果为种,点燃十煌,在那片介于旧与新之间的天地里,自然是可行的。
可现世不同,现世的修行体系是历经无数代人试验摸索之后形成的、完全成熟的秘境法,天地法则早已与这个体系深度绑定。
乱古法的根基与秘境法从根本上便是两条截然不同的道途。
他心底掠过一丝失望时,识海深处的紫珠忽然轻轻震颤了一下。
他以神识探去,光晕之下,他看见了一滴血。
一滴虚幻到近乎透明的九色之血,静静地悬浮在紫珠内部。
血滴深处,隐隐约约能看见一道盘膝而坐的身影,轮廓与他一般无二,周身环绕十轮燃烧的骄阳,以一种微妙的姿态向其余九轮倾泻着火焰,彼此滋养,生生不息。
十煌道果还在!
完整的十阳互照永动体系,连同他开辟十煌境时的一切体悟、一切感悟,都以某种玄妙的方式被封存在了这滴九色血中。
那血似真似幻,像是被一层极薄的时光薄膜包裹。
每隔片刻,便会有无数极细微的时间碎片从紫珠深处涌来,如潮水般淹过那滴血,将它暂时遮蔽,然后又缓缓退去,露出血滴中燃烧的身影。
俞珩尝试将道果从紫珠中取出,神识刚一触碰到那滴九色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警兆便从灵魂深处炸开。
那感觉他太熟悉了,陷入死生之地时,便有过类似的体验。
他有预感,若此刻强行取回十煌道果,他自身的存在便会与过去产生不可调和的悖论,结果只能是灰飞烟灭。
“与秘境法不兼容吗?”他收回神识,陷入沉思。
他的十煌境是一点点摸索出来的,虽然出世便引发了创法之劫,可它终究只是初创。
而现世的秘境法,是历经无数代人试验打磨,传承之后的成熟体系,根基深厚,法则完备。
两者放在一起,就像是把一株刚破土的新芽硬塞进一片已经长了千万年的密林,不是新芽不够好,而是密林已经没有给它生长的空隙。
可俞珩并不灰心。
恰恰相反,当他想通这一层之后,心底反而涌起了一股新的野心。
十煌道果被封存在紫珠中,说明它没有被否定,只是暂时无法兼容。
而紫珠本身就是横跨时空的至宝,它既然能封存过去的东西,就一定有办法在未来的某个节点上重新启用。
他现在要做的,不是急着把十煌境取回来,而是先按部就班地在现有的秘境法体系内走到极致。
等到他的修为足够高深、对天地法则的理解足够透彻之后,再回过头来取回这份被时光封存的道果。
然后在秘境法与乱古法的交叉点上,开创出一条独属于他俞珩的真正的道途。
九曜之境,他要保留。秘境法的每个境界,他也要走到尽头。
两条路齐头并进,在最后的终点会师——那才是他真正想要的东西。
将十煌道果的事情暂且放下,俞珩开始盘算其他收获。
这一算,饶是他自诩淡定,心底也不由得微微感慨了一句:盆满钵满。
雷帝法、截天术、白虎宝术、仙王九封、人仙印、折仙咒......
还有各种残缺的仙王散手,真凰宝术、真龙神通、麒麟足、九头不死鸟,以及从数十位初代身上剥来的天生神异符文。
俞珩将一路收成盘点完毕,这一趟乱古之行,他拿回来的东西,足以让当世任何一方势力穷尽万古积累都望尘莫及。
而这些,都将在他的修行路上,化作一级又一级台阶,通向那个他最终想要抵达的地方。
此次回归,他要着手破境了,要找一个适合迎接天劫的地方。
当然,在天劫来临之前,要先面对人劫。
紫霞盘坐在俞珩胸膛上,体内的神力流转了一个又一个大周天。
晨光将她紫色的纱衣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晕,远远望去像是一尊被晨曦吻过的玉雕。
她姿态端庄得无可挑剔,可眉宇间却藏着一缕的倦意。
她结束了修行,没有立刻起身,低下头,看着躺在自己身下的这张面孔。
俞珩的呼吸均匀而平稳,面容沉静,像睡着了。
晨光落在他眉骨上,在眼窝处投下一小片浅浅的阴影,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比平时柔和了几分。
她凝眸静静望了他许久,幽幽轻叹一声,语声柔婉低徊:
“圣子,你可还记得昔日许下的诺言?”
她没有期待回答,所以就自己说了下去:
“你说,你要用神痕紫金,在九天之上,为紫霞筑造一座宫殿。”
她的眼睫轻轻垂下,唇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有憧憬,有甜蜜,也有一种藏得很深的落寞。
纤纤细指缓缓抬起,指尖顺着他清俊眉骨轻轻游走,细细描摹他眉眼轮廓,温柔缱绻。
“紫霞一直心心念念,盼着那一日到来呢!”她声线愈发轻柔缠绵,
“那一天,紫霞会褪去紫衣,换上红衣。
在师长的见证下,圣子你牵着紫霞的手,一步一步登高,结成人人都艳羡的道侣,岁岁相守,不离不弃。”
她的指尖停在俞珩的眉心,微微颤抖,
“圣子,”她轻轻唤了一声,
“你说我们还会有那一天吗?”
她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嘴角向上弯了弯。
“其实……若是无缘等到那日,也无妨的。”她用手掌轻轻覆在俞珩的脸庞上,掌心贴着他的面颊,感受掌心下传来的温热体温,
“紫霞觉着,其实现在也挺好。你一日日睡着,没有你那些红颜知己来搅扰,叫紫霞觉得——”她的声音忽然哽了一下,
“你只属于紫霞一个人。”
她的手掌在他脸庞上轻轻摩挲,拇指滑过他的眉梢、颧骨、下颌线,动作轻柔,像是在抚摸一件易碎品。
“我的圣子......”她又唤了一声,声音里含着一种浓得化不开的情意,痴痴地望着他。
然后她撞进一双已然睁开,正静静凝睇着她的深邃眼眸。
俞珩醒了。
紫霞的手僵在他的脸庞上,连呼吸都在那一瞬间停了。
她的嘴唇微微张开,想要说些什么,可那些话还没出口便齐齐堵在了喉咙里,她的眼眶已经先一步红了。
俞珩的手掌覆上了她的手背,五根手指缓缓收拢,将她的手整个裹在掌心里。
他的手比她的大很多,裹住她手背的时候,她的手指便不由自主地蜷了蜷。
“圣女的眼眸,”俞珩的声音有些沙哑,却也因此带上了一种平时没有的厚实的温柔,
“似不如往日澄澈明亮了,是暗自垂泪,愁绪积得太多了吗?”
紫霞猛地用另一只手捂住了自己的嘴。
可眼泪不听她的话,那双美丽的眼眸里蓄满了水光,越蓄越满,终于在不争气的眼眶边缘晃了两晃,哗地一下淌了下来。
她强忍着不泣出声来,只是肩膀在微微发抖,眼泪从捂嘴的指缝间溢出来,一颗接一颗地砸在俞珩的胸口上。
俞珩将握着她的手的手掌收得更紧了些,拇指在她的手背上缓缓摩挲,温柔安抚,宛若哄慰一只受惊怯生的小动物。
“让圣女这般可人儿流泪,真是我的罪过。”
紫霞急急摇头,一遍又一遍,手指死死捂着嘴,偏是越摇头,泪落越急,湿了眉眼,染了衣襟。
俞珩缓缓抬另一只手,以指腹轻轻拭过她垂落的眼角。
泪珠滚烫灼人,落在指节之上,令他心头微微一颤。
他温柔地说:
“我罪孽深重……对不起圣女。只有叫九天雷霆削去我的皮肉,烧干我的骨血,磨灭我的神魂,才能弥补我对圣女的亏欠......”
紫霞的手猛地从自己嘴上移开,啪地一声捂住了他的嘴。
“不!”她的声音终于出来了,带着哭腔:
“不许说这种话!不要——”她哭得说话都断断续续的,捂着俞珩的嘴,不让他再说出一个字,
“只要你……一直在紫霞身边就好......”
俞珩从她手掌下轻轻挣脱,将她的手一并握住。
两只手,十根手指,全都拢在掌心里,拢得紧紧的。
他默然无言,只是静静凝望着她,目光温柔深沉,良久不语,直待她颤抖的身躯渐渐平复下来。
这时,仙子动了,像一只终于下定决心的紫蝶,从枝头跃下,扑进了那片注定要焚毁她的火焰里。
俞珩伸手稳稳将她接住,她轻轻伏在他胸膛,下巴抵在他心口,抬眸静静凝望着他。
晨辉浅浅洒落,映得她玉容莹润近乎剔透,颊边泪痕未干,宛似一幅墨色初成、犹带湿意的丹青画卷,楚楚惹人怜惜。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目光里有千言万语在翻涌,却又被她一层一层地压在微微颤动的睫毛底下。
“你和她……你们……已经……有过了吧。”
俞珩眸光似水,静静望着她,不曾言语。
“觉有情。”她把那个名字说出来,唇齿间带出一点酸涩。
“我知道的。你与她……已身心相契,再无隔阂了,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