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首那枚以琉璃精雕而成,剔透如冰魄凝霜,在铺内柔光里漾开泠泠青辉,清冽出尘;
右首那枚取自暖玉琢就,肌理莹白温润,玉质细腻无纹,叶脉以细金丝嵌缀,内敛雅致,含蓄风华。
她默然伫立,不言不语,唯有一双秋水明眸静静凝着他,眼波里分明藏着浅浅问询:
哪一枚更好?
俞珩目光在两枚耳坠间缓缓流连,又落定在紫霞清冷绝俗的容颜上,稍作沉吟,柔声缓语道来:
“左侧琉璃耳坠,清莹通透,自带泠泠仙韵,最衬你与生俱来的孤高清冷、绝尘出尘之姿。
右侧暖玉耳坠,温润内敛,玉骨无瑕,恰好契合你心性高洁、端雅自持的风骨。”
他稍作停顿,眸光深情落进她眼底,语气愈发真挚恳切:
“两枚皆是珍奇佳品,各有风韵,委实难分伯仲。
只是说到底,圣女本就天姿绝色,仙骨天成。
寻常饰物于旁人不过是锦上添花,可落在你身上,反倒借了你的风华气韵,因你而生色,因你而生辉。”
紫霞听罢,眸底漾开一抹浅浅笑意,温婉了素来清冷的眉眼。
她将两枚耳坠轻轻归置原位,身姿翩然一转,缓步走向店铺另一侧的玉簪展区,静静挑选。
两位仙子各立一隅,随心挑选钗环镯簪,一禅一清,各有风姿。
俞珩立在中间,闲闲负手,心情颇好地打量这间首饰店铺。
这间名为琼华轩的首饰铺,从外面看门面不大,内里却别有洞天。
穹顶以整块琉璃瓦铺就,日光透过琉璃洒下来时被染成了温润的暖金色,落在满堂珠宝之上,折射出层层叠叠的璀璨光晕,却不刺眼。
四壁以南海沉香木作架,木纹天然如云似雾,架上陈列的各色首饰被细心地分类摆放。
东墙是玉器,西墙是各色金属,南墙是珠贝珊瑚,北墙是异彩灵石......
而此刻,站在俞珩三人身侧的年轻侍者,正保持着微笑。
他穿着琼华轩统一的月白长衫,腰间系一根银灰色腰带,看上去颇有几分大店铺侍者该有的体面。
可他的心里却已经有些不耐了。
眼前这三个人,衣着普通,气度无甚出彩,那男子虽然面容清秀,可身上连件像样的法器都没有;
那两个女子更是奇怪,一个穿得像尼姑,一个素得像道姑,怎么看都不像是能在这里消费得起的主。
挑挑拣拣了半天,每一样都看,每一样都试,那男子时不时对两位女伴评头论足,说得天花乱坠,可就是不掏钱。
这一看就是只看不买的那种。
年轻侍者心里腹诽,神念忍不住往隔壁一处雅间飘去。
里面坐着五六个人,个个头角峥嵘,衣着华贵。
居中那个青年身披一件烈火袍,腰间悬着一柄通体赤红的长剑,他身后的作陪女子头戴飞凤衔珠冠,将她的面容映得珠光宝气。
这两人一看便是皇都中顶级的权贵子弟,出手必定阔绰。
此刻招待他们的正是自己的师傅,琼华轩的掌柜,一个精瘦的中年儒雅男子。
年轻侍者越看越觉得不平衡,凭什么师傅自己占了贵客,却让他在这里伺候三个穷酸?
要不是师傅从方才起就一直传音让他耐住性子仔细观察,他早就找人来换班,自己去后院偷个懒了。
正在这时,他师傅的声音又在耳边响了起来。
“莫要浮躁。我们这行,最忌耐不住性子。你不要只看表面。
我教你的相人之术呢?相人之道,先观神骨,次察威仪,再辨五官,复观行止,终听声气。
你倒好,就学了个看人衣装!”
语气里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但更多的还是慈和耐心的教导,
“你招待的这三位,非富即贵。给老子好好看仔细了!”
年轻侍者被师傅一通数落,也不敢顶嘴,只是嘴里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
“谨遵师命。”
可他嘴上应着,目光却依旧管不住地往雅座那边飘,心里头暗自嘀咕:
师傅是不是年纪大了,老糊涂了?那三个人怎么看都不像富贵人啊。
琼华轩并非只卖首饰。
这座占地极广的阁楼左右三层,层层各有洞天,中间是珠宝首饰,左层是灵材法器,右层是茶座酒宴。
俞珩三人所在的首饰区与隔壁的酒宴区之间,只隔了一面墙。
隔壁推杯换盏之声不绝于耳,清越的玉杯碰撞声混着豪爽的笑声,偶尔夹杂几句高声劝酒。
俞珩没有刻意去听,只是习惯性将神念撒出去,那些对话便一字不漏地钻了进来。
雅间之内,酒香氤氲,丝竹轻绕。
一位身着赤金锦袍的皇室青年端坐主位,声线洪亮爽朗,自带天家贵胄的从容气度。
他手中高擎一盏翠碧琉璃玉杯,盛着潋滟琼浆,侧身向着旁侧头戴银冠、风姿卓然的俊朗青年举杯示意。
“奇士府不日便要大开山门,正式招生。徐兄身负羽化之体这般绝世根骨,莫非未曾提前收到府中邀帖?”
那银冠青年名唤徐子轩,容貌清俊朗润,眉宇间蕴着一身儒雅书卷气韵,气度超然。
他缓缓端起玉杯,浅酌一口杯中佳酿,语气淡然无波:
“自是有的。不过我当时正在游历东荒,便推掉了。”
赤金袍青年古冶闻言啧啧轻叹,举杯将杯中琼浆一饮而尽,眼底满是由衷钦佩:
“徐兄好气魄!奇士府的征召之请,乃是中州天骄挤破头也求不来的机缘,旁人奉为无上荣宠,徐兄却随手便推,这份胸襟魄力,实在令人折服。”
说罢,他执壶为徐子轩缓缓满上美酒,顺势笑问道:
“东荒究竟是何等风物景致,竟能引得徐兄甘愿舍弃奇士府盛邀,也要流连驻足?”
徐子轩闻言默然片刻,英挺的眼眸间掠过一抹深沉感慨。
他并未即刻答话,只指尖轻转玉杯,任酒液在杯中缓缓旋漾,良久才缓声开口:
“东荒天骄辈出,人物风流各异,风骨底蕴,丝毫不逊色于中州各路英才。”
古冶放下酒盏,眉眼间满是真切好奇:
“我自幼生长皇城深宫,足不出古华地界,平日里只耽于宴乐声色,眼界狭隘,见识浅薄。
还请徐兄细细分说一番,也好让小弟开开眼界。”
徐子轩浅浅一笑,微微摆手,语气温和谦和:
“古兄不必如此自谦。你乃是古华宗室子弟,命格不凡,注定要身居高位、执掌权柄,这般自轻之言,往后还是少说为好。”
古冶摇了摇头,端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随即重重将杯盏搁在案上,叹道:
“有我那位天生人王的皇兄在前,我又何来高位可争?”
转瞬他又敛去心绪,目光恳切看向徐子轩:
“暂且不提朝堂琐事,还是聊聊东荒人物吧。徐兄既言东荒英才鼎盛,小弟正洗耳恭听。”
徐子轩心知这是古华皇室储位家事,不便深究掺和,便顺势转开话头,正色凝神,缓缓叙道:
“东荒圣体得姜家圣人之助力,一举冲破万古诅咒。
又迎娶风族嫡女为妻,两大家族合力悉心栽培,如今大势已成,隐隐有无人可制之态。”
古冶眉峰微微一挑,面露惊色:
“传闻圣体同境无敌,果真强悍至斯?”
徐子轩缓缓颔首,眸底掠过一抹凝重沉肃:
“中州双子王曾与之对决,竟在百招之内,被生生打爆,落得惨败。”
一语落罢,席间瞬时寂然无声,酒香犹在,人心已是波澜暗生。
古冶默然良久,才缓缓开口,语声带着几分唏嘘:
“当真强横至此。”
随即又往前倾了倾身,追问道:“除却圣体之外,可还有其他顶尖天骄?”
徐子轩浅酌一口杯中琼浆,眉宇间浮起一抹复杂感慨,缓声道:
“王冲霄已然冲破化龙桎梏,登临此生巅峰,可偏偏在声势最盛之时,遭人暗算,陨落身死。”
古冶眸光骤然一凝,压低了声线:
“冥王体踏足化龙,同境几无对手……究竟是何人有这般能耐,能将他斩落?”
“坊间传言,乃是旧摇光圣地圣子暗中出手。”徐子轩语声沉敛,语气低沉几分。
古冶向后倚落座椅,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满是怅然感慨:
“如此看来,东荒之地,当真龙蟠虎踞,步步凶险。”
他目光一转,再度落于徐子轩身上,眼底精芒一闪而逝,似有意试探:
“王冲霄都已踏足化龙,以徐兄天赋根骨,断无原地止步之理吧?”
徐子轩唇角噙着一抹淡然浅笑,也不言语,只悄然放开自身气息。
刹那间,化龙境独有的浩瀚威压如潮水般四下漫开,锋芒凛冽,席卷席间。
不过一息之间,便被他尽数敛入身躯,却已令在座众人真切感知到他的修为底蕴。
古冶双目骤亮,当即竖拇指赞叹,高高举起酒杯:
“徐兄天资绝世,修为深不可测,小弟敬你一杯!”
周遭陪宴众人亦纷纷举杯相贺,一时席间觥筹交错,酒香萦绕,气氛热烈融融。
一名青衫文士率先开口,语气满是由衷钦佩:
“徐兄年岁未及而立,便已踏足化龙大道,这般天资,纵览整个中州年轻一辈,亦是寥寥无几!”
另有一身软甲的武将子弟性情豪爽,举杯一饮而尽,声如洪钟:
“徐兄于东荒闯下赫赫声名,如今重返中州,他日入得奇士府,必定锋芒万丈,一鸣惊人!”
旁边一名面容白净的修士双手捧杯,神态恭谨,轻声附和:
“羽化体本就万中无一,得天独厚,徐兄前路无可限量,他日必成一代王者!”
酒过数巡,宴兴正酣,古冶放下手中酒盏,漫不经心随口问道:
“徐兄此番游历东荒,途中可曾与顶尖天骄交手印证过道法?”
徐子轩缓缓搁下酒杯,面上那份从容笑意渐渐敛去。
眸光悠远深沉,似望向遥遥东荒山河,语气平静无波:
“我曾与神王后人倾力一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