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俞珩宽袖微拂,指尖在袖中轻轻一摸,取出一块通体灰扑扑、质地古朴无华的厚重金属。
看似不起眼,却隐隐流转厚重道韵,沉敛无比。
“此乃道炼罡金。”俞珩轻声道,
“此物固本培元,凝练道罡,与万初圣地溯本归元,初始求真的大道极为契合,对你们修行大有裨益,你且收下。”
洛玉茄心神剧震。
道炼罡金声名赫赫,素有“金罡固本,裨益元初”的美誉,是夯实道基,凝练本源的顶尖珍稀宝物,万金难寻,可遇不可求。
这般贵重至极的至宝,东王竟随手取出赠予于人?
她心头忐忑,只觉宝物太过厚重,受之有愧,几番迟疑不敢伸手去接。
可她又生怕当众推辞,拂了少年至尊的颜面,左右为难之下,只能下意识抬眸看向姜逸飞,静待他定夺。
姜逸飞见状,当即大手一挥,气度豪迈坦荡,随口笑道:
“无需拘谨客气。师兄乃是当世源天师,坐拥无尽机缘,通天底蕴,岂会差这一件宝物?
你只管安心受下便是。”
有了他这句话铺垫,洛玉茄方才心安,双手郑重接过道炼罡金,贴身收好,对着俞珩诚心诚意躬身道谢:
“多谢师兄厚赐。”
俞珩含笑颔首,心底的怪异之感却愈发浓重。
先前姜逸飞说自己脱胎换骨、宛若两人,可在俞珩眼中,真正判若两人的,恰恰是姜逸飞自己。
若非他以斩仙真解锁定姜逸飞神魂,确认未被替换,他几乎要以为,眼前之人早已被人夺舍!
眼前的姜逸飞,性情、行事、格局,无一不与往昔相悖,反常得令人心生警惕。
俞珩眸光微深,不动声色开口试探:
“师弟此番变化极大,依我细看,你如今形神气韵,道心根基,皆迥异往昔,几乎判若两人。
想来师弟在东荒,定然得了莫大机遇?”
姜逸飞闻言,当即松开牵着洛玉茄的手。
他上前一步,径直抬手握住俞珩的手臂,姿态热忱,朗声笑道:
“师兄慧眼。”
“师弟近日闭关参悟恒宇经后半卷,勘破旧日桎梏,悟通了全新境界与大道至理。
幡然醒悟昔日诸多行事狭隘不妥,故而洗心革面,重塑本心,才有了今日这般变化。”
俞珩顺势接话,步步试探:
“原来如此。我亦精通恒宇经全篇,深谙其中法理。不知师弟参悟通透的是哪一篇幅,哪段至理?
你我同门,不如就地交流印证,互证大道?”
姜逸飞毫无迟疑,当即应下,当真旁若无人,当众开口诵起经文。
他嗓音洪亮,道音流转,响彻整座清玄居:
“大日悬空,万古如昼。心火燎原,意马难收。逍遥物外,谁可同游。太阳照处,皆我故丘……”
经文诵出的刹那,赤霞灿灿、流光盘旋,炙热的太阳真气浩荡铺开,笼罩四方庭院,道韵沸腾,声势浩大。
一众跟随姜逸飞来此拜会的东荒天骄,尽数驻足聆听,可越听神色越怪异,心底莫名别扭。
这恒宇经开篇总纲,堂堂大帝正统经文,可经由姜逸飞口中念出,那股意境韵律,偏偏缠绵缱绻,阴阳呼应,暗含交融共生之态,路子莫名极似双修功法。
众人面面相觑,心底纷纷暗自嘀咕,却无人敢妄议大帝道统。
只能强行压下心底怪异感,默默宽慰自己:
恒宇大帝境界浩瀚万古,远非他们这些后辈修士能够揣度,定然是自身修为浅薄,悟道不足,才生出这般偏颇谬误的观感。
二人就地论道,一站便是整整六个时辰。
白日晨光尽数褪去,天穹缓缓沉暗,漫天星子次第亮起,清冷星辉洒落清玄居庭院,晚风习习,树影婆娑。
姜逸飞这才缓缓松开紧握俞珩手臂的手掌,眉眼间依旧带着意犹未尽,整个人道韵萦绕,仿佛彻底沉浸在全新的悟道境界之中。
他临走之际,依旧念念不忘方才论道所得,对着俞珩语气郑重:
“师兄,此番闭关参悟恒宇经后半卷,师弟获益无穷,勘破桎梏,最终悟出八字真义——一九通神,始末相扣。”
“此中道义玄妙至极,意蕴深藏,不言而寓,亦不可言说。
师兄日后大可参照师弟这般悟道思路细细揣摩,定然能突破旧境,大有收获。”
说罢,他方才转头看向身后等候许久的一众东荒天骄,换上几分谦和歉意,连连拱手致歉:
“诸位道友对不住、对不住!
许久未见师兄,重逢心切,一时论道情难自禁,耽搁了诸位良久时辰,还望海涵。”
一番礼数周全的致歉过后,姜逸飞不再多做停留,顺势牵起洛玉茄的柔荑,身姿洒脱,带着万初圣女一同转身,离开了清玄居庭院。
俞珩立在原地,眸光沉沉,静静目送姜逸飞二人远去,直至两道身影消失在夜色尽头。
他心底思绪百转千回,方才六个时辰的论道,处处皆是诡异。
姜逸飞对恒宇经的解读扭曲怪异,全然偏离大帝正统,那所谓“一九通神,始末相扣”的八字真义,实在晦涩,绝非悟道所出。
种种反常叠加,让他心底警惕愈发深重,可面上终究不动声色,缓缓收敛眼底深沉思绪,转头从容接待余下一众东荒旧识。
在场众人皆是小心翼翼、礼数周全,其中尤以瑶池、风家、金家之人最为谨慎恭敬,全程打起十二分精神。
他们此番随同自家圣女、族中小姐前来,皆是身负各家主的亲口嘱托,等候多时,见时机合适,便齐齐上前,躬身开口,委婉问及正事。
众人言辞恳切:
“圣子如今修为大成,冠绝同辈,威震五域八荒,已然屹立当世之巅。
修行之路愈发艰难,境界越高,道体凝练越纯,反而越难留存血脉子嗣。
圣子正值年少鼎盛、气血充沛之时,理应趁早定下婚事,留存霸体道脉,延续无上道统,方不负盖世天资。”
俞珩听闻此番说辞,神色淡然从容,唇角噙着一抹浅浅清笑:
“未证大帝之位,我便无资格迎娶各家掌上明珠。”
“我如今道途尚在求索,前路未尽,道心未圆,尚且不敢轻易留存血脉、桎梏自身。
待我他日真正修有所成、登临绝巅之时,自会以漫天星海为聘,纳诸天星辉为礼,以诸天万族为贺,再谈嫁娶传承之事。”
一番话格局宏大,气魄滔天,听得众人满心震撼,再无半分劝说底气,只能纷纷躬身告退。
紧随其后的是紫府圣地前来拜访的一行修士。
他们面对如今声名赫赫的俞珩,神色忐忑,举止拘谨,不敢确认这位究竟还认不认他们紫府。
俞珩气度温和,无半分倨傲矜贵,温声出言勉励众人:
“诸位师弟要潜心修行,稳扎稳打,砥砺前行。
我相信,我们一同戮力同心之下,他日定能让紫府圣地打破桎梏,兴盛崛起,比肩荒古圣地名望,重铸昔日辉煌。”
一众紫府修士闻言大喜过望,心神激荡,纷纷躬身拜谢。
往来宾客一一应酬散去,庭院人流渐疏,夜色愈发静谧。
俞珩眸光随意扫过角落,却微微一顿,眼底掠过一丝意外。
人群末尾,一道身形略显局促,神色刻意恭谨的身影,竟十分眼熟。
此人混迹在天骄队列之中,低调内敛,若非他目光敏锐,险些便将其忽略。
俞珩眉梢轻轻一挑:
“你是……紫薇教圣子,赵发?”
角落中人骤然闻声抬头,脸上瞬间炸开亢奋。
他眼底光亮灼灼,快步上前,恭敬躬身行礼,语气满是受宠若惊:
“没想到圣子竟然还记得在下!属实是在下莫大的荣幸!”
赵发神色恳切,句句透着热忱,娓娓道来:
“昔日一别,在下始终铭记在心,听闻圣子昔日对我紫薇教独有的紫薇花颇为感兴趣。
回去之后,我便恳请教主,耗费诸多资源,求取了三朵顶级紫薇花。”
“只是一直无缘得见圣子,苦无递交之机。
此番恰逢奇士府大开山门、招生大典,在下便立刻赶赴中州,混在拜访人群之中,终于得见圣子尊颜,如愿寻得机会献上!”
说话间,他双手郑重托起一方温润剔透的白玉玉盒,小心翼翼递至身前,缓缓掀开盒盖。
盒盖开启,一缕缕妖异深邃的紫色氤氲气息缭绕溢出,流转周身。
三朵紫薇仙花静静盛放于玉盒之中,花瓣层叠繁复,色泽是浓艳的绛紫,不似凡间草木,带着几分仙气。
花瓣表层萦绕丝丝缕缕的幽紫霞光,如烟似雾,缓缓流动。
微光脉脉,暗香浮动,紫气氤氲不散,既显圣洁高雅,又藏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妖异,仙气与邪韵交织,格外奇异夺目。
俞珩垂眸凝视盒中仙花,指尖微顿,心底沉吟。
紫薇教……他记忆浮现,此道统渊源极深,并非北斗本土势力。
乃是太古年间,紫微星域一众域外修士乘坐一艘战船,横渡星海而来,最终在北斗星域扎根,落地生根,传承至今。
如今的北斗星域,他已无对手,诸多古老道统、世家圣地皆与他纠葛极深,不宜暗下黑手。
可紫薇星不同,和他几乎无半分旧怨羁绊,俨然是动手磨砺道果的绝佳去处。
一念至此,俞珩心底已有定计。
他抬手轻轻拈起一朵紫薇仙花,指尖摩挲细腻微凉的花瓣,左右端详片刻,唇角扬起浅淡笑意:
“此花雅致非凡,你倒是有心了。”
赵发闻言大喜过望。
他当即双膝一弯,重重拜倒在地,姿态极尽恭顺谦卑,语气恳切赤诚:
“能为圣子奔走效力,乃是赵发毕生最大的荣幸!
我不求机缘,只求日后能常伴圣子身侧,听候差遣,日夜奔走,为圣子分忧解难,哪怕鞍前马后、赴汤蹈火,亦在所不辞!
我紫薇教上下,皆愿以圣子马首是瞻,唯圣子之命是从!”
俞珩眸光平和,抬手一道柔和道力拂出,虚虚将跪拜在地的赵发扶起。
“你我素未深交,相见寥寥,你却携这般重礼相赠,足见赤诚。改日我得空,必定亲自登门紫薇教,拜会教主,回访致谢。”
“当真?!”赵发眼眸骤亮,狂喜之色溢于言表,浑身气血都为之激荡,连忙躬身高声道,
“我紫薇教上下,扫榻以待,日夜恭迎圣子大驾莅临!静待圣子驾临!”
俞珩淡淡颔首,并未多言,只是轻轻挥手,语气淡然:
“你一路奔波远道而来,且先回去歇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