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发满心欢喜,再三躬身行礼,放下玉盒,方才步履轻快地退离清玄居。
待到赵发身影彻底远去,俞珩脸上的温润笑意尽数敛去。
眸底沉凝无尽深思,脑海中反复回放方才与姜逸飞六个时辰的论道细节,以及他临走前执意道出的八字真义。
姜逸飞性情大变、悟道诡异、行事反常,临行前抛出“一九通神,始末相扣”八字。
“恒宇经后半卷……悟道真义……一九通神,始末相扣……”
俞珩低声自语,眸光深邃,细细复盘所有线索,心底迷雾重重。
他心底笃定,姜逸飞绝不会无的放矢,这八字看似突兀的道论,必然藏着他想要告知自己的信息。
心念一动,俞珩抬手凌空一绘。
虚空震荡,金色道纹自虚无中滋生铺展,一枚枚古朴苍劲的恒宇道字悬浮夜空,熠熠生辉,流转万古不灭的大帝道韵,完整复刻出恒宇经后半卷的所有经文法理。
他眸光精准锁定其中的斩道篇,目光落在四句核心真言之上,轻声缓缓念诵:
“度尽劫波,欲火焚尘;
贪嗔痴怨,一炬成烬。
心台澄澈,明见本真;
斩却旧我,刹那通神。”
字句清晰,法理通透,乃是恒宇大帝正统斩道真谛,讲的是焚尽杂念、斩断旧我、涤荡心台、立地通神的无上大道。
可这堂堂正统斩道之理,与姜逸飞所言的“一九通神,始末相扣”八字道论,意境相悖,法理不同,全然没有半分契合之处。
俞珩伫立星辉之下,指尖轻点虚空,凝视流转的道字,陷入沉思。
难道自己会意错了方向?姜逸飞要传递的信息,根本不是什么经文法理?
他压下心底杂念,抛开经文释义,重新拆解八字秘语:
“一者,始也,万物大道,始于归一,是一切本源之开端。
九者,究也,阳数之极,天道极致,万物兴衰,终归九九之数,是大道之终点。”
“一九相扣,始为一,终为九……若按照此言,这八字所言,便是‘始末循环,终始归一’!”
念头豁然贯通,俞珩眸光一凝,锐利眸光再度落回虚空斩道篇的首尾二字之上,缓缓念出:
“度……神……”
第四百七十章 亡命之徒,无路可退
“度……神……”
二字轻轻落定,俞珩身躯猛地剧震,心中掀起万丈惊涛,遍体寒意浸透四肢百骸。
他身负狠人传承,最清楚这两个字蕴含的恐怖。
普天之下,唯有狠人大帝开创的无上秘术,敢冠以这般霸道称谓——度神诀!
第一瞬,他下意识推演前因后果,疑心姜逸飞被人以度神诀暗中控魂,篡改心性,所以才性情大变,刻意传递诡异秘语。
可这个念头刚起,便被他瞬间否决。
他修成的斩仙真解,可依据姜逸飞真血循因果脉络,锚定神魂,任何畸变异常,纤毫毕现。
方才六个时辰近身论道,他暗中勘探,姜逸飞魂魄稳固无垢,绝无被度神诀操控的痕迹。
姜逸飞无恙。
俞珩心神骤沉,一个冰冷刺骨的结论浮上心头:
被影响的,是他自己!
他缓缓闭上双眼,欲静心自查,溯查祸根,可脑海中不受控制地蹦出囡囡那张粉雕玉琢,纯粹无瑕的稚嫩面庞。
按理此刻勘破诡异,察觉危机,他应当心生警惕,通体寒凉。
可偏偏一念及软糯乖巧的小姑娘,他的唇角便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心底所有戒备尽数消融。
他强行催动理智,想要驱散脑海中囡囡的影像,摒弃杂念,专心自查诡异。
可越是刻意驱赶,那道稚嫩身影便愈发清晰深刻,心头的欢喜护惜之意反倒愈发浓烈。
无数细碎的念头,如同滋生的心魔,疯狂涌入他的识海,不断洗脑、篡改他的认知:
小姑娘这般单纯澄澈,不染尘杂,世间至纯至善,怎么可能害你?
你怎敢用这般阴暗恶意的心思,去揣测一个满心依赖你的孩子?
她是你亲口许诺,决意守护一生的人,这份羁绊赤诚无瑕,你怎可妄加猜忌?
一念猜忌,便是你心境狭隘,道心蒙尘!
无数念头层层叠加,循环往复,死死禁锢他的本心,形成一层坚不可摧的知见障,将他理智隔绝。
此刻的俞珩,全然察觉不到半分异常,只觉自身道心稳固,念头澄澈,状态绝佳,修行之路前所未有的通透圆满。
可在他本心某个隐秘的角落,一股焦躁惶恐盘踞,无声翻涌,提醒着他此刻的状态绝非正常。
这股深埋心底的不安,驱使他执意溯本清源,想要回溯过往,从与囡囡初遇至今的所有细节里,找出自己神魂被悄然侵染,埋下祸根的真正节点。
可每当他生出一丝回溯过往,猜忌探寻的念头,无尽的愧疚便会瞬间淹没他的心神。
你在怀疑她?
那个无依无靠、满心满眼只有你、事事依赖你的小姑娘,若是知晓你这般猜忌于她,该会何等伤心,何等委屈?
恍惚之间,俞珩眼前仿佛浮现一双澄澈水润,泫然欲泣的眼眸,水光盈盈,满是委屈,静静望着他。
这般纯粹柔软的目光,足以软化世间最坚硬的心肠,让人生不起半分苛责。
两种截然相悖的念头,此刻正在他的识海、神魂、身躯之中疯狂厮杀,争夺肉身与道心的主导权。
俞珩双腿盘坐于庭院青石之上,身形不动,神色却诡异变幻。
时而唇角含笑,眉眼温柔,满目宠溺柔和,似心怀暖阳,无半分阴霾;
时而面色扭曲、眉眼狰狞,戾气翻涌,狂躁不安,周身气场忽正忽邪,剧烈动荡。
心神之争,映照肉身,顷刻间引发道体大乱。
腹下苦海骤然翻腾,万丈血水席卷连天,阴风怒号,鬼气森森,可怖的寂灭之力肆意冲撞;
命泉之内,灿灿仙霞蒸腾涌动,狂躁奔涌。
五脏道宫五行紊乱,金木水火土五座道宫不复平衡稳固,彼此相互冲撞倾轧,磅礴道力在体内无序肆虐,搅得他根基动荡,道体欲裂。
深藏道宫中的墨墨仙子,第一时间被这股剧烈的动荡惊醒。
漆黑如墨的蝴蝶翅膀张开,太阴之风席卷道宫,清脆的少女声在俞珩五脏道宫之中层层回响:
“俞珩!你怎么了?!”
“俞珩!说话啊!为什么又不理我?”
“喂喂喂!你听不见我说话吗?!”
她不断振翅传念,催动太阴道韵冲击俞珩的感知壁垒,可无论她如何呼唤,俞珩始终无半分回应,如同隔绝了六识感知。
墨墨仙子终于确认,俞珩的感知被一股诡异力量屏蔽,完全听不到她的声音。
她悬停在紊乱的道宫之中,小声嘀咕:
“原来之前你不理我,不是故意冷淡,是根本听不到、感知不到啊……”
下一瞬,她小小的蝶身一振,眼底闪过一抹雀跃。
“嘿嘿,那岂不是又可以偷偷借着俞珩的身体出去玩了!”
她老气横秋地摇了摇蝶首,语气带着几分傲娇的无奈:
“俞珩啊俞珩,道心这么不稳,这么不谨慎,没有本仙子看着你,你可该怎么办呀!”
话音落,黑色蝴蝶轻车熟路,振翅顺着俞珩周身贯通的脊柱大龙扶摇而上,一路直冲眉心仙台秘境。
踏入第五秘境的刹那,墨墨仙子察觉不对劲。
往日澄澈通透,紫气氤氲,神圣无瑕的紫色识海表层,此刻竟覆盖一层薄薄的灰蒙蒙晦暗力量。
如同给整片识海镀上了一层无声无息的诡异尘垢,不细看根本无从察觉,隐秘至极。
墨墨仙子扇动漆黑蝶翼,在灰蒙蒙的识海之中盘旋飞舞一圈,细细探查过后,语气老成地叹道:
“真是太不小心了,连自己的神魂识海被人悄悄镀了障、埋下心魔都不知道,还要本仙子费心费力帮你探查收拾。”
“嘻嘻,遇见我墨墨,俞珩,属实是你这辈子最大的运气了。”
话音落下,墨墨不再耽搁,漆黑蝶翼全力振颤,浩荡纯粹的太阴之力如潮水般席卷而出,漆黑寒辉铺满天际,欲冲刷涤荡那层薄薄的灰色尘垢。
可诡异的一幕骤然发生。
滔滔太阴真水落在灰色镀层之上,竟如水滴撞铁,石沉大海,半点渗透不进,全然被隔绝在外。
那一层看似轻薄的灰蒙蒙力量,宛若划开两重天地的壁垒,将太阴道力死死阻拦,无半分损耗,亦无半点松动。
墨墨仙子心头一凛,收起轻视之心。还是真仙时,她素来依仗太阴之力,往往太阴一刷,万法可破,从未遇过意外。
她蝶身凌空盘旋,气机攀升,顷刻间,无边无际的太阴汪洋浮现。
墨色寒浪翻涌滔天,幽冷辉光垂落亿万道,整片识海都被黑色的静谧笼罩,欲以磅礴大势轰然压落,强行与俞珩的紫色识海相融汇合,破障除秽。
可那层薄薄的灰垢坚韧到极致,贴附在识海表层,化作一道亘古不破的灰线,硬生生将紫霭翻腾的本源识海,漆黑浩瀚的太阴汪洋分割两端。
一紫一黑,一温一寒,泾渭分明,两相隔绝,无半分交融的可能。
墨墨仙子慌了,蝶躯微微震颤,真切察觉到这股灰色力量的恐怖诡异。
她自身太阴之力取自太阴长河,终究是无根衍化的次生道力,是无根之水,面对这股疑似篡改神魂认知的禁忌诡力,竟束手无策。
她不再抱着嬉闹之心,声线急促尖锐,穿透层层壁垒,试图呼唤蒙昧的俞珩:
“俞珩!你快醒醒!别被心魔裹挟!”
“这股诡力在篡改你的道心,同化你的神魂!你再沉沦下去,会被彻底夺舍,从此不辨本我!”
“快醒过来!守住本心!挣脱这层知见障!”
“你若沉沦,一身道行、一世执念尽数为人作嫁!你苦修至今,岂能拱手让人?!”
“俞珩!听见没有!速速归位本心!破障醒神!”
声声急切的呼唤在识海中回荡撞击,却始终传不到俞珩的本心之中。
外界庭院之中,盘坐的俞珩神色愈发平和安宁,方才的狰狞挣扎尽数消散,周身戾气全无,他显得温润恬淡。
心魔诡力持续篡改他的认知,无数慵懒安逸的念头层层滋生盘踞:
修行本求自在逍遥,何必自寻烦恼、深究虚妄?
如今前路安稳,大道坦荡,只需按部就班苦修,稳步登临大帝便足矣。
何苦执着那些虚无缥缈的诡异疑点,徒增猜忌,自扰道心?
世间最珍贵的,不过是眼下安稳。与诸位仙子相伴,护着纯粹乖巧的囡囡,日日清闲、岁岁安乐,这般安稳顺遂的生活,难道不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