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
不知是谁喝了一声,声音压抑不住的贪婪,在天地间隆隆回荡。
所有神虹在同一瞬间调转方向,朝着东荒与中州接壤的方向,呼啸而去。
俞珩是在龙脉奔涌的轰鸣中,感受到那道熟悉气息的。
从极遥远处透下来,俞珩对这道气息太熟悉了,当年他与姬家周旋搏杀时,这道气息便不止一次地从他身上扫过。
虚空镜。
姬家把它请了出来,镜光照彻百万里山河,搜天检地,在这面荒古时代流传下来的帝兵面前,他的遮掩如同虚设。
暗金色的竖瞳深处,倏然变冷。
他眼下最不希望的就是被人关注。
想要悄无声息地离开北斗,前往紫薇星域,这条路容不得半点差错。
可姬家偏偏在最关键的时刻,把那面该死的镜子升了起来,将他的存在昭告天下。
俞珩的面容冰冷到了极点,本就狰狞的面孔在杀意的浸染下愈发可怖。
“姬家。”
在他心底,这群人已经被开除了人籍,只是一群啃噬着大帝遗留底蕴的蛀虫。
未来黑暗动乱降临,这群耗材用他们的血肉之躯,去挡一挡至尊的兵锋,才是他们唯一配得上的归宿。
他将这个念头按进心底,不再去想,现在最重要的是赶路。
他收敛气息,近乎自封。
将满身的不详煞气一层一层地压回体内,周身翻涌的暗红光芒尽数掐灭,速度不减反增。
龙气在他身侧呼啸而过,岩层在身后飞速倒退,他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快。
两日后,他重新踏上了中州的土地。
然而他的脚步刚刚越过东荒与中州的边界,便骤然顿住了。
龙脉的流速变了,原本如江河般奔涌畅达的龙气,忽然变得滞涩凝滞,每一缕龙气的流转都带着沉沉的阻力。
他顺着龙脉的脉络向前探去,看见了六根紫金钉子。
六根粗逾手臂的紫金长钉,从地面直直扎入地脉深处,钉尖深深嵌入龙脉主干,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禁制符文。
钉子周围的龙气被强行排开,形成六个巨大的真空漩涡,龙脉的奔腾之势被这六根钉子硬生生截断了大半。
俞珩的目光落在六根钉子上,杀意在胸腔中翻涌,本就狰狞的面孔再度扭曲了几分。
这群人有备而来,是来封他的退路,断他的生门。
“你识海里的灰色魔力,又开始蠢蠢欲动了。”墨墨仙子的声音适时地在识海中响起。
俞珩的心往下沉了沉,他的行踪暴露了。
姬家知道了,便等于整个北斗都知道了,而北斗都知道了,狠人大帝的道果,又怎会不知晓?
祂或许状态不对,或许对自己没有那么在意,可当整个天下都在议论东王异变的消息时,祂还会继续不在意吗?
自己的计划太过理想化了:拿到星图,找到五色祭坛,启动太古战船,横渡星海前往紫薇星域。
每一步都建立在一个脆弱的前提之上:
狠人道果不找上他。
可如果祂找呢?以祂的手段,俞珩有理由相信,哪怕自己真的到了紫薇星域,只要祂想,祂就能让自己乖乖回到祂面前。
那条路忽然变得渺茫了,像是风中残烛,忽明忽暗,随时都可能熄灭。
可是难道就束手就擒吗?
他心底翻腾,像烧红的铁块烙在冰面上,嗤嗤作响。
“烦请仙子帮忙压制。”他的声音在识海中响起,平静而克制。
墨墨没有多言:
“好。”
俞珩深吸一口气,五丈高的狰狞身躯缓缓升起,破开岩层,从黑暗的地底一点一点地踏入光明。
热烈的天光当头洒下。
中州的太阳光芒炽烈,金灿灿地铺满了整片荒原。
俞珩已经许久没有见过阳光了,习惯了地底的幽暗,忽然被这样热烈的天光一照,暗金色的竖瞳微微眯了起来。
赤红的长毛在阳光下愈发鲜艳,像是被点燃了的一簇簇火焰,在风中猎猎拂动。
五丈高的狰狞身躯完整地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再没有半分遮掩。
四周,人非常非常多。
他们密密麻麻地散布在四周的山丘上、半空中、云层间。
数千双眼睛齐刷刷地投射过来,目光里翻涌惊骇、好奇、贪婪、恐惧,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亢奋。
“嘶——这就是如今的东王吗?”
“曾经神仙一般的俊秀人物……如今竟然变成这样一个妖邪生灵!”
“源天师的异变太可怕了……它的源头到底是什么?”有人低声发问,声音里藏着压抑不住的恐惧。
他身旁的老修士摇了摇头,面色凝重如铁:
“古籍语焉不详,只说晚年不详,至于为什么——没有人知道。”
“东王如今还有神智吗?实力如何?”又一道声音响起,问这话的人目光闪烁。
所有人都在观望,面前站着的毕竟是东王,他变成这副模样之后,战力是涨是跌?有没有失去神智?
俞珩没有给他们太多时间去想。
暗金色的竖瞳从微微眯起的状态骤然睁开,冰冷、漠然、毫无温度的杀意从瞳底喷涌而出,像是两柄出鞘的刀。
獠牙阔开,喉咙里滚出一声低沉咆哮!
五丈高的狰狞身躯没有任何征兆地动了,径直朝着人群最密集的方向杀来!
俞珩的身形在话音落下的同一瞬便动了,快得像一道撕裂天光的赤色闪电。
众人只觉眼前一花,一片红毛交织的残影便已撞入人群,随之而来的是扑面如刀割的腥风。
万劫教教主只觉得一阵灼热的风迎面灌来,他本能地催动法器,一道碧绿色的光刚刚升起,便看见两只覆满红毛的巨爪从左右两侧同时抓来。
撕拉!
声音沉闷短促,像是将一匹厚帛从中间生生扯断。
万劫教教主的身躯被俞珩两只利爪攥住双肩,朝相反的方向一撕,整个人便从颅顶到胯骨被硬生生撕成了两半!
鲜血与内脏在半空中炸开,淋了周围修士满头满脸。
滚烫的血泼在荒原干裂的土地上,嗤嗤作响,冒着热气。
一教之主,仙台二层的强者,连一招都没来得及出,便化作了两片残尸。
荒原在这一刹那陷入了一种近乎窒息的死寂。
“他的实力并未消退!”
不知是谁嘶声喊出了这句话,声音里满是压不住的恐惧。
凝滞的人群像是被捅了的马蜂窝,轰然炸开,前排的修士本能地往后退,后排的人还在往前挤,乱作一团。
他们本以为东王身陷不详、神智混乱,战力必然大打折扣,可方才那一爪告诉他们,这头狰狞的魔物非但没有变弱,反而比从前更加暴戾。
“用诛邪之物!”
混乱中,一道苍老声音炸响。
朱雀教教主从人群中踏前一步,手掌一翻,一枚金灿灿的镯子脱手而出。
镯子见风便涨,眨眼间化作磨盘大小,通体金光璀璨,表面流转密密麻麻的神圣符文,一股阳刚之力从镯中喷薄而出。
这是朱雀教镇教之宝,据传是用太古圣兽的一截指骨打磨而成,专克天下邪祟。
镯子带着尖锐的破空之声,如一轮坠落的太阳,狠狠砸向俞珩的胸膛。
俞珩五指张开,金色镯子挟着万钧神圣之力撞入他的掌心,发出“铛”的一声巨响。
俞珩的五指猛然合拢,利爪深深嵌入镯面,掌心皮开肉绽,焦黑的裂隙中渗出暗紫色的血液。
五指继续收紧,金色镯子上的符文开始疯狂闪烁,忽明忽暗,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然后是“咔嚓”一声脆响。
圣兽指骨打磨的诛邪至宝,被他徒手捏碎了,化作一堆暗淡无光的碎屑,从他指缝间簌簌落下。
朱雀教教主如遭重击,一口血从喉中狂喷而出。
法宝被毁,心神相连,他的脸色惨白如纸,身形踉跄后退了两步。
可他的眼底却骤然亮起了一团火,他用颤抖的手指指着俞珩焦黑的掌心,声音压不住亢奋:
“有用!他已经沦为邪物,用神圣之物克制他!”
这一声喊,像是给所有慌乱的人打了一针强心剂。
一瞬间,荒原上的气势陡转。
后退的修士停住了脚步,储物法器的灵光此起彼伏地亮起,一件又一件散发着神圣气息的宝物被祭了出来。
由太阳精华凝炼而成的至阳之水,一滴便能蒸干一条溪流。
数十斤太阳真水泼向俞珩,所过之处空气扭曲变形,地面被余温烤得龟裂发焦。
俞珩肩上的红毛瞬间被烧出一个巨大的窟窿,皮肉焦黑翻卷。
一尊通体透明的古佛宝盏从天而降。
盏中燃烧一朵净火,火苗只有拇指大小,却散发出足以净化一切邪祟的恐怖热量。
盏口朝下,一道炽白的光柱将俞珩笼罩其中,他周身的不详煞气在光柱中疯狂翻涌,嗤嗤作响,红毛在净火的光芒下大片大片地枯萎焦卷。
九枚丈许长的金色符文从一位须发皆白的老教主袖中飞出,在空中排列成一个圆环,将俞珩困在中央。
符文同时爆发,璀璨的金光如九颗小太阳同时亮起,将远处山丘上的碎石都镀上了一层金边。
俞珩五丈高的狰狞身躯在金光的灼烧下冒出青烟。
“他撑不住了!”有人狂喜地高喊。
“继续!不要停!把他炼死在这里!”更多人附和,声音里满是即将分食猎物的亢奋。
更多的神圣之物被祭了出来,有人抖开一卷古佛手书的金刚经;
有人掷出一枚雷击木炼制的法印,带着天雷的至阳之力砸在他肩头;
有人喷出一口心头精血催动一柄圣光剑,剑光如匹练般斩向他咽喉......
俞珩猛然抬头,太阴之光比永夜更深沉的幽暗,是连光明都能冻结的绝对寒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