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珩从海眼中一步一步走出,脚踏虚空,海水在他脚下自动分开。
他眉心处紫色神光盛放,照亮了他更加棱角分明的面庞。
他重返仙台秘境。
俞珩盘坐在海眼废墟上,思索着怎么救姚煦。
这是个麻烦,俞珩能感知到,姚煦五脏早已空空如也,本源与神魂搅和在一起,不可逆转地朝着一枚血色丹丸的形态坍缩。
太阴玄冰能冻结时间流逝,却无法真正逆转这个过程。
若有一株不死药就好了。
不死药蕴藏的大道碎片足以重塑本源、逆夺造化,莫说半个死人,便是刚咽气的也能硬拉回来。
可这里是几十万年前的地球,他对这个时代的不死药分布一无所知。
他叹了口气,低头看着袖口沾染的金色血渍,语气带着几分无奈:
“姚兄,你有个好妹妹啊,特意把我送到几十万年前,为你逆天改命。”
俞珩飞出海面时正是天光大亮的正午。
水色是透亮的蔚蓝,阳光直直地穿透浅海,将水底的白沙与珊瑚礁照得纤毫毕现。
海面上波光粼粼,浪尖上都镶着道道碎金,海鸟成群地掠过天空,白羽在日光下亮得刺目。
俞珩飞了整整三日,目之所及皆是这般明亮的景致。
第四日清晨,一座大岛出现在海天相接处。
从高空俯瞰,岛形如一只匍匐在海面上的玄武,中央一座高耸入云的山峰直插云霄,山腰以上云雾缭绕,隐约可见飞檐翘角掩映其间。
俞珩在岛西侧的坊市外落下遁光,扮作一个四处游历的散修少年入了城。
坊市依山而建,高低错落,街巷两侧尽是些灵材铺子与茶楼酒肆,往来修士的服饰五花八门,口音也各有不同。
他寻了一间茶楼坐下,点了壶当地特有的海雾灵茶,静静听了半日,消息零零碎碎地收了不少:
此处是东海,最大势力是蓬莱仙岛。
他们行事公正,名声很不错,不曾听闻有过欺行霸市之举。
至于他最关注的不死药,大多数人连听都没听过完整的名字,偶有几个老修士提到“蓬莱岛上有仙药”,再追问便只是摇头,语焉不详。
倒是在坊市尽头一间不起眼的丹药铺子里,他打听到了一种可以保一点真灵不灭的大药——天魂九窍芝。
形如九窍玲珑的人形灵芝,只生长在古战场遗迹中,每一株都需数万年成长,经年累月吸纳战死英魂的残存神念方能成形。
这东西虽不能重塑本源,却能在人死后保住一缕真灵不散,不至于形神俱灭。
他想着兴许用得上,便辗转找到了东海最大的情报势力观潮阁,付了二十万斤源的定金,托他们联系卖主。
然而三日之后,观潮阁的人登门时,带来的不是天魂九窍芝,而是歉意。
俞珩坐在一座豪奢府邸中,手指漫不经心地敲着木椅的扶手,听对面穿着青蓝海袍的青年小心翼翼地措辞。
俞珩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抬起眼,语气平平静静:
“所以,你们打算赔偿我?”
青蓝海袍的青年面色微僵,双手交叠在膝前,腰背挺得笔直,语气里带着几分局促:
“是。此事是我观潮阁的疏忽,那二十万斤源,我观潮阁愿赔一半。”
俞珩放下茶盏,看了他一眼。
他源术大成之后就没有为钱财发过愁,源对他来讲不过是个数字,花起来连眼皮都不眨。
这观潮阁做事倒挺有章法,出了纰漏不推诿不抵赖,主动登门协商赔偿,在修仙界,这份态度已算得上罕见。
他从袖中又取出一只储物袋搁在桌上,袋口松开,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五十万斤源石。
“那也不怪你们,”他语气不紧不慢,
“我看贵阁做事挺有章法,那就劳烦帮我关注不死药的消息吧,任何消息皆可。”
青年看着储物袋,嘴巴微微张开。
他在观潮阁做了几十年的接引执事,见过大方的,没见过这么大方。
二十万斤源的定金打了水漂不问赔偿反而又掏出五十万,眉毛都没皱一下。
他捧着储物袋退出去时脚步都是虚的,满脑子想着同一个问题:
这少年到底什么来头?
一日后,青年再登门,怀里抱了厚厚一摞玉简。
俞珩一枚接一枚地贴在额前查阅,神念扫过密密麻麻的文字与图录。
漆黑海渊深处有渔船见过发光的仙草,追去时却只剩一道消失的虹影;
东海裂谷万丈之下有疑似仙药的灵气波动,可下去探查的修士十去九不归;
蓬莱仙岛以东三万里有座会移动的珊瑚礁,礁顶长着一株四季同时开花结果的异树,但从未有人真正靠近过。
诸如此类,多是些传闻,没有一条能与他记忆中任何一株不死药对上号。
青年见他放下玉简后久久不语,小心翼翼地开口:
“不瞒贵客,我们东海虽说物产充盈,却并无藏纳长生道机的福地灵墟。格局气象皆不足,终究承载不起不死仙药。”
俞珩抬起眼,微微挑眉:
“听你之言,似有未竟之意。”
青年神色一正,从椅中起身,郑重一礼:
“贵客若当真追寻不死药的踪迹,切莫困于沧海,当往陆地仙山寻访。
西有昆仑,万山祖脉,蕴先天之元;
北有崆峒,道源始祖,聚中和清气;
上有丹霄,鼎炼九转,有不死良方......”
俞珩听完,点了点头:
“受教了。”
青年连忙躬身:
“不敢。”
俞珩又问:
“此处距离大陆有千万里之遥,你们观潮阁可有快些的门路?”
青年面上浮起从容的笑意:
“贵客放心。我们与蓬莱仙岛相善,可以借用他们的界枢万渡台,眨眼之间便能送贵客抵达大陆。”
俞珩没多说,从袖中又甩出五瓶龙髓,淡金色的髓液在水晶瓶中流转,蕴含磅礴精气:
“那就有劳贵阁了。”
青年双手捧过龙髓,应声道:
“我一定尽早给贵客答复!”
说着便躬身退了出去。
七日后,俞珩被引到了蓬莱仙岛下辖的一座巨岛。
一片千里方圆的玉石广场铺展开来,地面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空间道纹,纹路如星河倒灌,每一道都深达数尺,在日光下流转瑰丽的虹彩。
广场正中央,九根擎天玉柱呈环形矗立,雕满飞仙神兽的图腾,柱顶各悬浮一枚旋转的菱形晶核。
这便是界枢万渡台。
俞珩踏入阵心,身后蓬莱的修士催动了阵法。
九枚晶核同时嗡鸣,声音从低到高,逐渐合成一道穿透天地的古老吟唱。
环绕广场的九根玉柱爆发出刺目的白光,光柱冲天而起,在万丈高空中汇聚成一座横跨沧海彼岸的虚空桥。
俞珩只觉眼前白光一闪,整片东海在刹那间缩成了身后一个小小的蓝色光点。
而前方苍茫无垠的洪荒大地,已如一幅徐徐展开的古老卷轴般铺陈在他眼前。
一落地,俞珩便察觉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窥探感,神识一扫,居然是天魂九窍芝卖主。
他不动声色地走出阵台,在广场边缘一处僻静的拐角忽然转身,精准地朝虚空中某处一抓。
一道人影便被他硬生生从空间夹缝里拽了出来。
那人身形高瘦,皮肤蜡黄,穿着一身不起眼的灰袍,被俞珩五指扣住肩胛的瞬间,周身骨骼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脆响,像是被抽了骨头般软了下去。
他的面容在灵光中急剧扭曲变形,高瘦的身形迅速膨胀填满,露出了本来的面目——一个圆滚滚的中年胖子。
他穿着一身华丽道袍,腰间挂着几枚铜钱,肚腩把腰带撑得紧绷绷的,脸上堆满了尴尬。
俞珩看清这张脸时,先是一愣,随即笑出了声。
居然是他。真没想到,这个时代还能看见老熟人。
段德,或者说,几十万年前还不知用着什么化名的无良道士,此刻正被他像拎小鸡一样拎在手中。
他的脑子转得倒是快,被抓了包不先求饶,反而扯开嗓子朝广场方向大喊:
“观潮阁害我!”
喊完又转过头来,换上一副推心置腹的诚恳表情,
“这位少年英才,咱们都被观潮阁摆了一道啊!我的天魂九窍芝还扣在他们手里呢!
你放了贫道,贫道一定给你讨要回来,分文不取,分文不取!”
俞珩挑了挑眉,这胖子嘴里的话,十句能信半句就算他良心发现。
“可是段道长?”俞珩语气里带着几分促狭,凑近了几分,
“咱们的因果可是很深啊,你不记得我了?”
段德一听这话,整个人都不好了。
他行走修行界,最怕的就是这句。
他的脑子里飞速翻过这些年刨过的坟、坑过的人、骗过的宗门,数量太多根本检索不过来。
能一口叫出他原名的人物,不是被他刨了祖坟的神话家族后人,就是被他坑惨了的老冤家。
他暗暗叫苦,脸上却依旧堆着殷勤的笑,小心翼翼地试探:
“莫非……是这位天骄祖上与贫道有交情?”
俞珩哈哈大笑,也不解释,一把将他胳膊攥住,拖着就往广场外的大城里走:
“他乡遇故知,我请道长喝酒!”
段德拼命挣扎,渡劫天功记载的逃生秘术不要钱地往外甩,周身连换了七八种遁法,可那只扣在他胳膊上的手就像是长在了他身上。
无论他化作什么形态都被牢牢锁死,连一丝神力都挣脱不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