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等情况他活了半辈子也没遇见过,心中凉了半截,嘴上越发卖力地求饶:
“这位天骄饶命!天魂九窍芝就在一处隐秘之地,贫道这就带你去取,绝不食言!”
俞珩脚步不停,头也不回地说道:
“我听闻明州人用海兽内胆酿酒,独有一番滋味,我请道长品尝一番,不急。”
段德又换了数种秘法,连压箱底的几道古符都祭出来了,可符光碰到俞珩的手腕便如泥牛入海,连一丝涟漪都没溅起来。
他终于慌了,被拖着往城门方向走时扯开嗓子便喊:
“打劫了!不知哪家仙二代欺凌我行善半生的道人!光天化日之下还有没有王法了!”
这一嗓子中气十足,引得街上路人纷纷侧目,几个年轻女修瞅见俞珩侧脸,掩着嘴窃窃私语。
俞珩去的仙阁名唤“醉瀛洲”。
楼高七层,通体由一整株不知年岁的珊瑚古树镂空雕成,四壁半透明的珊瑚壁上嵌着星星点点的夜明砂,将整座酒楼笼在一片温润如水的暖光中。
跑堂的伙计端上来的头一壶酒叫龙鲸烧,据说是用明州深海龙鲸的脊骨内胆封入玄冰灵泉,埋在海眼深处陈酿百年方成。
酒液倾入玉盏时呈深红色,浓郁的酒香凝而不散,光是闻上一闻便有一股热气从脚底直窜脑门。
段德坐在俞珩对面,胖脸上堆满了殷勤的笑容,屁股只在椅面上沾了小半边,两条短腿在桌下不安地挪来挪去,随时准备夺路而逃的模样。
俞珩却像是浑然不觉,一筷子接一筷子地往他碗里夹菜。
清蒸凤尾瑶柱、红烧龙筋蹄筋、蜜汁海灵芝......夹得段德面前的碗堆成了一座小山。
段德心道这是要先礼后兵,与其等他翻脸不如自己先捅破这层窗户纸。
他干脆把筷子一搁,双手抱拳,胖脸上挤出一个极其诚恳的表情:
“这位俊杰,你说吧!贫道和你到底有什么恩怨?贫道愿意用诚意化解!”
俞珩执壶给他斟满一盏龙鲸烧,不紧不慢地说:
“不忙不忙。道长先尝尝这仙楼的酒水。”
段德看了看俞珩笑吟吟的俊秀面孔,心里越发毛了。
他怕自己不吃敬酒,等下来的就是罚酒,于是一咬牙,端起酒盏一口灌进了肚子。
你别说,这酒还真有几分劲道,一股子热气从腹中直冲脑门,像是有一条小龙在经脉里窜了一圈,最后在头顶百会穴炸开一团暖烘烘的赤芒。
段德胖脸腾地一下就红了,额头冒出一层细密的汗珠,他忍不住咂了咂嘴,心道这酒绝对不便宜,一时竟忘了自己还在被人挟持。
俞珩也陪了一盏,饮罢放下玉盏,嘴角噙着笑:
“洪荒星老规矩,喝了谁的酒,就要帮谁办事。”
段德一听这话,酒意都醒了大半,心道来了。
他硬着头皮挺了挺肚子,摆出一副认命了的架势:
“什么事,你说吧!贫道掂量掂量。”
“我最近正在寻不死药……”
“呕——”
段德不等他说完便一手抠住嗓子眼,弯腰作势欲呕,
“帮不了!贫道把酒还你!”
俞珩伸出手掌,不轻不重地拍在他后背上,将尚未完全炼化的酒液牢牢锁在腹中。
他笑意不改,语气依旧是那种不紧不慢的温吞调子:
“我也知道不死药珍贵,道长消息灵通,提供一些线索也可。”
段德直起身,胖脸上满是决绝,斩钉截铁地说道:
“没有!贫道要是有不死药的消息,还用等得到你上门?”
俞珩倒也不恼,语气更缓了几分:
“其实也未必非要不死药。我是为了救一个人,道长阅历丰富,希望你能给晚辈想想法子。”
段德这才松了口气,一屁股坐回椅子上,
“人在何处?贫道看看。”
俞珩抬手,一缕太阴之气从袖中漫卷而出,黑冰包裹的姚煦缓缓浮在半空中。
太阴玄冰通体幽黑如墨玉,丝丝缕缕的黑色道则流转不休,散发出彻骨寒意。
段德看着恐怖至极的太阴道则,眼角狠狠抽搐了一下,心中暗道:
“太阴圣力?莫非是太阴人皇的后裔找上门了?可他们不是在紫薇星域吗,怎么跑到洪荒来了……”
他偷偷瞄了俞珩一眼,见对方依旧是一副笑吟吟的模样,心里越发没底了。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纷乱的猜测,眼中亮起两团幽幽的青光,胖手上乌光烨烨,隔着黑冰小心翼翼地探查起姚煦的状况。
他的手指从姚煦眉心一路滑到丹田,每挪一寸,他脸上的凝重便多一分,嘴里不住地念念有词:
“我看看……神魂缺失,三魂七魄少了两魄,剩下几缕也缠在一起解不开……血肉精气逸散严重,经脉都空了……生命之轮龟裂得不成样子......咦?”
他眉头拧成了一个大疙瘩,
“这是本源吗?怎么跟神魂搅在一起成了大杂烩?还隐隐有凝丹的架势?怎么这么邪门……”
一番诊断过后,段德收回手,给出了结论:
“你……还是去找不死药吧。”
第四百九十五章 昆仑石胎
俞珩放下酒盏,目光沉了几分:
“道长也束手无策?”
段德胖手一摊,语气里满是诚恳:
“实非人力可为。”
俞珩心中微微一动。
“那......借天数如何?”
段德胖脸上露出了一丝认真的思索。
他眯起眼睛,沉默了好一会儿,吐出一个字:
“难。”
俞珩露出了笑容,难,意味着有路,只是不好走。
“还请道长直言。”
段德坐直了腰板,神色郑重起来:
“需寻一处夺尽天地造化的灵穴,将他安葬其中。
借浩荡天地之势,重归先天之胎,以无尽岁月涤荡其肉身与神魂,或可根除他身上重伤,捎带着还能得一场莫大的造化。
只是——”他话锋一转,
“想要办成此事,千难万难,纵然你是人皇后裔,也未必使得上力。”
俞珩心知段德这是认准了他身上的太阴道则,把他当成了太阴圣皇的后人。
他也不解释,顺着话头问道:
“具体难在何处?还请道长指教。”
“其一,造化之地难寻。”段德掰下一根手指,
“非得那等改天换地之辈才能锁定龙脉祖穴、造化灵墟。
就算你侥幸寻到了,这等宝地多半也早被神话古教占了去,你一个外来户,拿什么跟人家争?此为一难。”
他掰下第二根手指,
“其二,真灵难保。你葬下这人,历经无尽岁月之后,肉身在灵穴中受天地精华滋养,说不得便通了灵、生了智。
到那时候,从棺材里坐起来的,还是你认识的那个人吗?”
他摇了摇头,掰下第三根手指,
“其三,下葬本身就是一门通天彻地的学问。寻龙定穴、择吉避凶、布阵封灵,每一步都牵扯到天地法则,阴阳造化,其中门道,便是神话古教的老祖也未必敢说尽知。
此中困难,实在难以尽言。”
俞珩思索良久。
段德这番话,给他提供了一条全新思路。
不是去修复姚煦的残躯,而是重塑他的存在,把一个人葬下去,再让天地把他“生”出来。
他为源天师,寻龙定穴不是问题,只要他愿意花时间,总能找到一处合用的造化灵地。
至于神话古教的占据,他自有瞒天过海的手段,将人悄然葬下而不被察觉。
使真灵不朽,正好有天魂九窍芝,若是拿到手,姚煦的真灵便不会在漫长岁月中消散。
照段德所说,唯一可虑的是如何下葬,但寻龙古经中也记载了不少这方面的秘辛,倒也并非全无头绪。
可即便如此,这条路依旧不太靠谱。
不过他转念一想,眼前这个坐在他对面的胖道士,不就从乱古时代一直活到了后世吗?
这个无良道人能横跨万万年还活蹦乱跳地到处刨坟,他手上绝对有些不为人知的特殊手段。
一念至此,俞珩抬起眼,漆黑瞳仁里闪烁锐利的光芒,直直地盯着段德胖脸,沉声开口:
“请道长助我!”
段德被俞珩的突如其来吓得一哆嗦,平复下来后,他胖脸上堆满了苦口婆心:
“这位皇子,你要做的事是逆天之举啊。你不知道你要面对多少艰难!
夺天地造化的灵穴,便是神话古教倾尽全宗之力也未必寻得到一处,即便侥幸寻到了,那也是人家命根子一样的禁地,你要动它,就是与整个道统为敌。
更不必提那下葬之法何等凶险,稍有不慎便是形神俱灭的下场。
贫道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这条路,某种程度上比找不死药还要难上加难。
何必呢?咱们再琢磨琢磨其他门路,贫道认识几个老朋友,兴许——”
“我身负源天师与寻龙地师两家传承。”俞珩打断了他。
他一眨不眨地盯着段德,
“也不惮得罪什么势力。道长,请助我。”
段德的大脑短路了一个呼吸,眼睛瞪得溜圆:
“你……说……什么?”
源天师?寻龙地师?这两个称谓放在一起可谓荒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