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小杏、铁牛和豆芽如常来私塾上课,却发现整个村子都变了样。
田垄上空无一人,烟囱里的炊烟也灭了。
所有村民都聚集在村口,脸上洋溢近乎狂热的笑容,口中不住地念叨祝福的话语:
“俞先生和囡囡姑娘天作之合,金童玉女,天生一对!”
“囡囡这丫头了不得,有大妇之风,将来定是旺夫旺子的好命格!”
三人吓得脸都白了,跌跌撞撞地冲进俞珩的院子,把正在打坐的俞珩惊醒。
俞珩神念一扫,脸色骤变。
他抬手结印,道力如春风般拂过整座村庄,将盘踞在村民脑海中的神魂之力驱散。
囡囡下手根本不懂得收敛,相当一部分村民遭受了不可逆转的损伤。
他们痴痴地坐在门口,眼神空洞而茫然,嘴角淌着涎水也不知擦去。
俞珩站在村口,看着曾经鲜活的面孔变成了一具具只会傻笑的躯壳,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发颤。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正站在石榴树下,若无其事地望着这一切的少女身上。
“过来。”他的声音很轻。
囡囡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面上乖巧,双手交叠在身前,微微垂着头,像是在等待夫子训话的乖学生。
俞珩压抑着怒火,指向痴傻的村民,声音发沉:
“这些人里面,甚至有小时候帮助过你的人。
梁大娘,你还记得吗?我刚到姚家村那年的冬天,她给你做了棉衣。
没有他们,你早就饿死在街上了!
对你有活命之恩的人,你怎么下得去手?
我让你一心向善,你都学到村里的狗身上去了?!”
囡囡察觉俞珩动了真怒。
她迅速低下头,抬起手背揉了揉眼睛,肩膀轻轻颤抖,眼眶里氤氲起一层晶莹的水雾,将落未落,沾在睫毛上轻轻颤动。
鼻尖泛起浅浅的红,嘴唇微微抿着,下颌也轻轻颤抖,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却不敢争辩。
声音细细的,带着哭腔:
“对不起……我只是想要大家的祝福……我不知道会这样……”
俞珩深深地、长久地注视着她。
少女的眼眶红红的,泪珠挂在睫毛上摇摇欲坠,鼻尖泛着惹人心怜的淡红,微微颤抖的嘴唇像是受极了委屈。
每一个细节都无懈可击,每一个表情都恰到好处地展现着一个悔过少女该有的脆弱与自责。
他发现自己已经没有办法,通过这张完美的面孔去判断她内心的真实想法了。
她是真心忏悔,还是衡量利弊?
她的眼泪是歉疚,还是仅仅因为被他骂了?
他不知道。
这个被他一手养大的女孩,已经在他眼皮子底下悄然长成了一个深不可测的黑洞。
俞珩指掐梵印,通体莹白的甘露净瓶浮现。
瓶中盛着鲜翠欲滴的液体,沁人心脾的清香从瓶口袅袅散出。
他将玉净瓶递向囡囡,声音平静:
“我不管你是怎么想的。现在,去一家一家地道歉。
他们都姓姚,都是你的亲人,临走之前,尽一尽孝心,这甘露给他们喝了吧。”
囡囡接过玉净瓶,声音慌乱,急声道:
“临走?去哪里?我不想离开你!”
俞珩略显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我们去郡城。让姚家村的乡亲们过些安生日子吧。”
囡囡一听不是要赶自己走,心里顿时松了口气,那股紧攥着心脏的恐慌瞬间消散了大半。
她抱着玉净瓶乖乖地“嗯”了一声,垂下头,一脸低沉地转身往外走。
去郡城?是要带我去找哥哥吗?
她还没去过郡城呢,听说那里的城墙比姚家村最高的树还要高,街上的人多得像河滩上的鹅卵石。
心里忍不住雀跃起来,可不是能表现出来,于是她把头垂得更低了些,脚步也拖得更慢了些。
她走后没多久,被甘露治好的村民便陆陆续续登门了。
领头的是村中辈分极高的老人,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被儿子扶进院子,对着俞珩连连摆手:
“俞先生,这哪使得?赶紧让囡丫头回来吧。
她还是个孩子,调皮了些,你以后管教严些就是了,何至于要搬走?”
梁大娘也来了,手里还端着一碗刚出锅的菜粥,眼圈红红的:
“先生您可千万别往心里去,囡丫头是我们看着长大的,小时候多苦啊,如今不过骄纵了些,哪个小丫头不这样?
我们这些碎嘴婆子说几句闲话,值当什么?
您要是为这事搬走,我们这心里头咋过得去!”
铁牛爹也在人堆里搓着粗糙的大手,闷声闷气地嘟囔着:
“先生走了,娃们上哪念书去?”
听着这些毫无芥蒂的挽留,俞珩心中的愧疚愈发沉重。
他们都是普普通通的凡人,不知道他们差一点就永远沉沦在黑暗里了。
他朝满院乡亲深深一揖:
“诸位乡亲,俞珩在姚家村受你们照顾良多,感激不尽。
教女无方,让大家见笑了。
生了这等事实在无颜面对诸位,明日我便带着囡囡离开。
家里的物件,乡亲们要是有看得上的,尽管拿去。”
村民们哪里肯应,纷纷围上来七嘴八舌地劝阻。
说先生不过是太自责了,说囡丫头本性不坏只是性子倔了些,说村里没了私塾孩子们可怎么办。
场面一时乱糟糟的,直到俞珩再次深深作揖,众人见他去意已决,才一个个叹息着摇头散去。
囡囡挨家挨户道完歉回来时,天色已近黄昏。
俞珩正站在院子里,将家中的物件一一归置整齐,见她进来便指了指那些东西:
“这袋米给梁大娘家送去,她腰不好,冬天总犯疼;
灶房那口新铁锅给铁牛家;
院子里的水桶和扁担给你常去的那家炊饼铺子;
还有你房里那面铜镜,给豆芽。”
囡囡一声不吭地搬起米袋往外走,一趟一趟,直到月光洒满院中的石榴树,才将所有东西都送完。
第二日清晨,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村口的老槐树下已聚集了许多村民。
他们放下手中的农活,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一张张被晨光映得格外质朴的面孔齐齐朝着村外土路张望。
俞珩带着囡囡走到村口时,看见的便是这一幕。
他停下脚步,轻轻推了推囡囡的肩:
“跟大家道个别吧。”
囡囡看着一张张她熟悉又陌生的面孔。
总给她留馒头的大娘,被她踹过凳子的铁牛,被她抢过馒头的豆芽,教她纳鞋底的梁大娘,还有那些她叫不出名字却年年给她塞年糕的大叔大婶。
他们是真的来送她的,没有半分虚伪,就像她从未伤害过他们一样。
她攥紧了衣角,膝盖缓缓弯下去,跪在满是碎石的土路上,弯下腰,额头重重磕在地面,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一下,又一下,又一下。
三个响头磕完,她的额头已渗出了血丝,泥土与细小的碎石,在莹白如玉的脸上显得格外触目。
许多村民伸手,忍不住上前:
“哎呦!丫头这是干什么?”
“俞先生真是的,快让囡丫头起来!”
“丫头诶!别把脸蛋儿磕破了!”
俞珩抬手,金虹从脚下升起,冲天而起,眨眼间便没入了云层。
地面上,村民们的惊呼声此起彼伏:
“我就知道俞先生是神仙!”
“我们跟神仙住了这么久,咱们村也是神仙村了!”
“怪不得这些年村里人生病都少了,定是沾了俞先生的仙气!”
晨风拂过村口的老槐树,树叶沙沙作响,送别了两个住客。
第五百一十一章 迎面向你走来的是
俞珩的遁光极快,不过两炷香的工夫,地平线上便浮现出一座城池的轮廓。
是一座不大不小的郡城,城墙由青灰色的条石垒成,城头旌旗招展,门楼高耸。
天穹之上偶尔有神虹流光掠过,或赤或青,拖着长长的尾迹没入城中。
城门口的守卫只是抬头看一眼便继续盘查过往行人,显然对修仙者的往来早已习以为常。
囡囡被俞珩牵着落在城门外不远处,仰头望着这座比姚家村大了不知多少倍的城池。
从前她觉得郡城是世界上最远的地方,要走好多好多的山路才能到,没想到在俞珩的遁光里不过是一眨眼的工夫。
街道上行人如蚁,建筑华丽,飞檐翘角层层叠叠。
街面上车水马龙,挑着担子的货郎、骑着高头大马的官差、撑着油纸伞的闺秀、穿着道袍的修士在人群中穿梭。
她扯了扯俞珩的袖子:
“俞珩,我们以后就住在这里吗?”
俞珩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