囡囡又问:
“我哥哥在城里吗?”
俞珩沉默了一瞬,答道:
“你哥哥还要更远。”
囡囡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入了城,俞珩没有急着去找住处,而是先带着囡囡在街上逛了一圈。
郡城的繁华远非姚家村可比,街道两侧店铺林立。
绸缎庄里挂着流光溢彩的云锦,糕点铺的蒸笼冒着白茫茫的热气,铁匠铺里叮叮当当的打铁声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
囡囡左手举着一串冰糖葫芦,右手攥着一块刚出炉的米糕,腮帮子鼓鼓囊囊,嘴角沾着几点糖渣,眼睛已经飘到了下一家卖糖人的摊子上。
其实她长这么大,已经不嘴馋了,但是这是俞珩买的,怎么吃也不够!
俞珩寻了一处地段清幽的宅院,位于郡城西南角,背靠一座低矮的小山,门前一条青石小巷直通正街,闹中取静。
院中亭台楼阁错落有致,一池碧水从假山间蜿蜒流过。
池上横跨一座小巧的石拱桥,池畔垂柳依依,草坪上几株桂花树正开着金黄的花,甜丝丝的香气弥漫整座院子。
主楼是一栋三层的木质阁楼,飞檐翘角,朱栏雕窗,推开窗便能望见远处的山色与近处的池景。
这样一座宅子在郡城中少说也要三多万源,俞珩只是扫了一眼便付了定钱,惊得老板眼神立即敬畏起来。
他花起钱来不太有概念,横竖那些海宝放在袖中也占地方,不如换座好些的院子住得舒坦。
囡囡兴致勃勃地检阅她的新家,嘴里不住地发出惊叹。
走到石拱桥上,她低头看见池水中一群红白相间的锦鲤正悠然游弋,尾巴一摆便在水面上荡开一圈金红的涟漪。
少女的眼睛倏然亮了。
下一刻,她裙子一撩,便从桥栏边一跃而下,整个人像一尾灵巧的游鱼般扎进了池塘。
水花四溅,池边的桂花树被溅了一身水珠,甜香愈发浓郁。
她浮出水面时怀里已经抱着一条半臂长的红白锦鲤,那鱼在她怀里拼命甩尾,溅了她满脸的水珠。
她也不恼,只是仰头朝桥上的俞珩笑,在午后阳光与水光交映下显得格外明媚。
她没有蒸干身上的水,就这么湿淋淋地抱着锦鲤往他身上蹭,薄薄的衣裙紧贴着肌肤,将少女初绽的身段勾勒得玲珑毕现。
水珠顺着她修长的颈侧滑下,淌过锁骨,没入衣领深处。
她的眉眼被水洗得愈发清亮,脸颊上挂着一道浅浅的水痕,笑起来时嘴唇微微翘起,露出两排洁白整齐的牙齿。
俞珩看得恍惚了一瞬。
他极快地收回目光,转身朝阁楼走去,口中道:
“我去布置一下修行之所。”
囡囡站在桥上,目送他略显仓促的背影消失在阁楼门后,唇角缓缓弯起一抹狡黠的弧度。
她也不运功蒸干衣裳,就这么湿着身子从桥上走下来,赤脚踩过草坪上的鹅卵石小径,一路滴着水珠,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俞珩从袖中取出几样流光溢彩的天材地宝,一一安置在静室四角的阵眼之中。
他指尖轻叩地面,地底深处沉睡的龙脉便微微震颤起来,磅礴的地气顺着阵纹缓缓升腾。
与天材地宝散发的灵光交织融合,将整间静室充盈得如同浸泡在液态精气之中。
最后他并指如笔,在四壁与门楣上刻下数道禁制,将此地与外界隔绝,确保修行时不受半分干扰。
做完这一切,他转身,听见身后传来囡囡好奇的声音。
“俞珩,你到底是什么修为呀?”
他回过头去,目光落在门口纤细的身影上,眉头几乎是瞬间便沉了下来。
少女刚从池塘里爬出来不久,浑身上下湿了个透彻,薄薄的衣裙紧贴着肌肤,将她的身段勾勒得一览无余。
水珠顺着她垂落的发梢滴在地板上,已在脚边汇了一小摊水渍。
他移开视线,语气不由分说:
“去换身衣服。”
囡囡却纹丝不动,只是靠在门框上,漫不经心地拧了拧袖口的水,随口道:
“等会儿就去换。”
她抬眼看向俞珩,眉心微微蹙起,一手捂着胸口,另一只手的手背虚弱地搭在额头上,声音放轻了几分,
“俞珩,我最近修行好像有些不太顺畅。血气行到人迎穴那里,总觉得滞涩得很,闷闷的,不太舒服。”
俞珩神色顿时严肃起来。
他深知这丫头一直凭着本心直觉自创功法,虽天资卓绝,却也极易出差错。
人迎穴位于喉咙旁开一寸之处,乃是气血生化之源,若是功法出了岔子导致气血壅堵,轻则肌体受损,重则危及根基。
他将方才那点不自在暂且压下,示意她上前:
“别动,我看看。”
囡囡依言走近几步,微微仰起头,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
水珠顺着她的下颌滑落,沿着颈侧优美的弧线缓缓淌下,在锁骨处稍稍停留,又继续往下,没入衣领深处。
静室中的水雾被她刻意以神力蒸腾起来,裹挟着她身上淡淡的暖香,在两人之间缭绕不散。
她整个人如同刚从古典仕女图中走出的水榭佳人,湿衣贴身,曲线玲珑,眉眼间却偏生带着几分无辜的茫然,仿佛全然不知自己此刻是怎样一番光景。
俞珩正要探出神识查看,一股极细微的迷蒙力量便无声无息地渗了过来。
那力量他并不陌生,正是囡囡的灵犀诀,只是这一次比从前任何一次都更加精妙隐蔽。
它不似从前那般生硬地命令,而是像一簇极柔极轻的火苗,悄无声息地撩拨他深处最原始的感官。
与此同时,他的身体几乎是本能地起了反应,一股不合时宜的热流不受控制地往上窜。
他猛地回过神,抬眸对上囡囡那双秋波盈盈,藏着狡黠笑意的眼睛,瞬间明白了一切。
什么血气滞涩,全是这丫头精心编排的戏码。
“囡囡!!”他厉声喝道,声音里满是压不住的惊怒。
见事情败露,囡囡哪里还敢继续装柔弱,脚下金光一闪,整个人便如一条滑不溜秋的小泥鳅般朝门口遁去。
可她那点道行在俞珩面前实在不够看,俞珩修长的手臂往前一探,便将她整个人捞了回来。
他手指都在发颤,又惊又怒地质问道:
“这些手段,你从哪里学的?!”
囡囡被他拎着后领,却丝毫不惧,反而笑嘻嘻地扬起脸来:
“我的灵犀诀又有了新进展,怎么样?是不是很厉害?”
俞珩只觉一股火气直冲头顶,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一向引以为傲的从容克制,此刻在这个小丫头面前竟如此不堪一击。
“好的不学!坏的倒是无师自通!”他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道,
“今日若不施以惩戒,来日还不知道你会闯下何等大祸!”
囡囡被他拎在手中,却丝毫没有悔改之意,笑盈盈地看着他,口中轻飘飘地说着:
“俞珩我错了,你就罚我吧!”
狐狸似的眼睛里波光流转,哪里有半分认错的觉悟。
她知道只要不触及他的底线,他根本不会拿自己怎样。
与其说她是在认错,不如说她是在期待,俞珩的惩罚,会是什么呢?
会不会像上次那样,一边板着脸训人,一边把她拉进怀里?
“咚!”
只听得一声闷响,俞珩屈起指节,用力敲在她脑袋上。
“嘶!”
这一下敲得结结实实,半点没留情面,疼得她下意识捂住额头。
然后便听见俞珩硬邦邦地宣布了惩罚内容:
禁闭、闭关、静心思过,没他的准许不许踏出静室半步。
囡囡捂着被敲红的脑门,看着俞珩甩袖离去的背影,眼中的期待化作了浓浓的失望。
她踢了踢脚边蒲团,闷闷不乐地小声嘀咕:
“啊……这样啊。还以为是什么呢。”
囡囡在静室里待了半个月。
这半月她倒是难得安分,俞珩布下的禁制确实精妙,以她如今的修为还解不开。
既出不去,她便索性沉下心来修炼,又将自己独创的血引诀反复打磨。
出关时,她的修为已稳稳踏入四极境,举手投足间隐隐有四极天柱撑开天地的磅礴气势。
她推开静室的门,穿过回廊,在阁楼顶层找到了俞珩。
他正盘膝坐在窗边,双目微阖,周身道则嗡鸣,层层叠叠的大道纹路在他身侧交织流转,将他衬得宛如大道之子。
囡囡站在门口,难得地没有出声打扰,只是安安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心中那股蠢蠢欲动的占有欲又被勾了起来。
这般好看的人,终究是她的!
俞珩没有睁眼,声音传入她耳中:
“修炼不可闭门造车。你如今已入四极,该出去游历一番,亲眼看看如今的修行界是何等模样。”
囡囡乖巧地点了点头,转身便往外走。
她知道俞珩正在悟道的关键时刻,这时候不宜打扰他。
一出门,她抬手在脸上一抹,莹白如玉,清丽绝俗的面孔便迅速黯淡下去,化作一个面黄肌瘦,颧骨高耸的年轻女子。
她在郡城的街巷中穿梭,专往鱼龙混杂的地方钻。
听人讲什么宗门恩怨,酒楼里听散修吹嘘什么遗迹探宝,又寻到城中修士聚集的坊市,买了几份地图。
很快她便打听到了自己想知道的:
出了郡城往西三百里,有片黑风岭,常年有散修在那里杀人夺宝;
往北则有座废弃的古矿,据说近来有强人出没。
她将这些信息一一记在心底,便独自出了城。
如今她已是四极境,体内四极天柱初具雏形,对于大道法则的运用也有了些许模糊的感悟。
她觉得自己的功法不能只停留在掠夺血气的层面,应当向着吞噬道则,剥夺法则碎片的方向演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