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山脉从他身下掠过,峰峦叠嶂如巨龙脊背,山间有瀑布如银练垂落,水声隔着遥远的距离依然隐约可闻。
大江蜿蜒流淌,水面上浮动光屑。
仙土浩荡,大山巍峨,神江滔滔,这片大地的灵机比此时的北斗充沛得多。
古老的山脉河流之中蕴藏沉厚悠远的气息。
他竭力收敛自己坠落的动静,以神力将自己周身包裹成一层几近透明的薄膜。
他穿过云层,以不惊动任何存在的方式朝大地坠落。
他落入了一片花丛中。
漫山遍野的姹紫嫣红在他身周铺展开来,足有半人高的花枝在他落下的那一刻弯了弯腰又弹了回来。
浅紫、淡粉、雪白、鹅黄,层层叠叠地交织在一起。
几只通体碧绿的灵鸟停在花枝顶端,歪着头打量他这个从天而降的不速之客。
一些翅膀上印着金色纹路的蝴蝶在他身侧翩跹而过。
俞珩站在繁花之间,深深吸了紫薇星上第一口空气。
泥土的湿润、花朵的芬芳、还有某种难以言说,如同旧卷被重新翻开时的气息,穿过鼻腔,沉入肺腑。
沉浸了一会儿,正待找个人探寻此地是何处,却听耳边传来论道之声:
“师兄终日枯坐,心如寒铁,便是合了大道么?
我欲饮则饮,欲歌则歌,爱恨随心,嗔喜由性。胸中块垒一一浇透,道心自然通畅无碍。
你看那春花秋月,何时克制过自己的烂漫?
人之生也奚为哉?为美厚尔,为声色尔!
我顺应天性,尽情享乐,念头通达了,修为便如江河奔海,一日千里!”
另一个声音反驳:
“谬矣!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五味令人口爽。
你所谓的通畅,不过是情欲的燥火在体内乱窜,暂得快意,后患无穷。
我主无情,非是残忍枯槁,乃是效法天地‘以万物为刍狗’的至公无私。
心如冰壶秋月,外不着相,内不动念。克制己身,一心向道,如寒潭映雁,过而无痕。
唯有这般清净冰凉,方能涤荡尘垢,使修为精进!”
两人道论皆不凡,俞珩心中一动,循声看去,持纵欲论者穿青衣,持克己者论穿白衣。
二人相对而坐。
青衣人大笑:
“所谓无情者,言人之不以好恶内伤其身,常因自然而不益生也!
我纵情享乐,但乐来即享,乐去即空,心中不留滞碍,恰恰是不以好恶内伤其身!
你刻意守着那点冰凉,怕热怕燥,畏手畏脚,岂不是对外物有了更大的偏好?
你这是避情,非是无情!你比我执念更深!
白衣人冷笑:
“强词夺理!你既沉溺声色,便已内伤其气!
放纵贪嗔痴,犹如抱薪救火,薪不尽火不灭。
我自守清虚,内观其心,心无其心;外观其形,形无其形,远离六尘,方能归根复命。
你是心随物转;我是心能转物。高下之别,不辨自明!”
青衣人敛了狂态,正色道:
“师兄以枯禅为舟,我却以欲火为炉。烦恼即菩提,离了这贪嗔痴怨,你上哪儿去觅真如?
我在酒色财气里滚过一遭,亲手把妄念烧成灰烬,才识得本心一点灵光。
你躲在冰窖里,固然干净,可那不是悟出来的!
一旦遇境逢缘,你冰心能撑几时?必是土崩瓦解!”
白衣人微微动容,但仍针锋相对:
“若依你,世间何必立戒律?克制与自守,恰如堤坝挡水,看似束缚,实则护佑自身不受洪水之害。
你今日贪一物,明日爱一人,心念千变万化,散乱无章,只会离大道越来越远!”
青衣人还要再辩,却听一清朗之声入耳:
“两位谬矣!
纵情者,心为物驭,是欲吞其主;
灭情者,以惧拒欲,是自戕其性。
人欲即是天心!”
只见一金衣青年缓步走来:
“欲即天心者,不纵不灭,但观但照!
饥知是天饥,爱知是天爱,贪起看它起,嗔灭看它灭。
不拒不迎,不追不留!
人欲是波,天心是水,吾之谓,波水不二!
天心无人欲,人欲即天心!”
两人面面相觑,俱是目瞪口呆。
一阵凉凉山风吹过,两人惊醒,异口同声开口:
“小友可愿为我人欲道子?”
第五百二十二章 哪怕为了仙子
两道身影快步疾掠上前,双双伸手稳稳捉住俞珩的左右手,神色滚烫,语气热切。
“小友天资绝世,悟性冠绝当世!若愿入我人欲道,我二人倾尽毕生修为,宗门底蕴,护你一路修行坦荡!”
“你这等万古难遇的绝世根骨,绝不该蹉跎于凡尘荒野之中!”
俞珩微微挑眉,他的气息收敛,在外人眼中,只是一个年岁尚轻的修行后辈。
人欲道。
他在心底默默默念此名,思绪飞速流转。
人欲道的功法,疑似姜家遗失在外的传承。
姜神王待他恩情不浅,若能顺势寻回散失的传承,也算得以报恩,稍稍偿还昔日情分。
再者,人欲经文于他自身修行亦有可取之处。
即便抛开自身利弊,单是为了身边诸位仙子,些许牺牲,也是应当!
思虑只在一息之间,俞珩面上浮现笑意。
他从容抬手整理一番衣袍,身姿端正,对着二人躬身行了一记标准的晚辈礼:
“俞珩,拜见两位长老。”
话音落下,青衣、白衣两位长老脸上绽放出极尽灿烂的笑容。
二人太过激动,掌心力道热切得几乎要将俞珩的衣袖直接扯落。
“好!好!好!”
青衣长老连道三声好字,
“我人欲道沉寂万年,今日得俞道子入局,恰似凤凰沐浴神火,涅槃新生!我道大兴,可期矣!”
欣喜之余,二人不再耽搁,即刻引着俞珩动身前行。
一行人穿过漫山遍野的烂漫花海,又翻过数座草木葱茏的低矮丘陵,约莫两刻钟路程,眼前豁然开朗。
前路群山环抱,围出一方与世隔绝的清幽山谷,鸟语啾啾,花香袭人。
崖壁缝隙间,缕缕灵泉汩汩喷涌,汇集成垂落千丈的雪白飞瀑,轰然坠入下方澄澈碧潭。
飞瀑之后,两山交界的虚空处,层层水波光影流转,空间褶皱层层叠叠,正是人欲道隐匿的秘境入口。
两位长老神色肃然,领着俞珩径直踏入水波结界。
涟漪轻晃,身形瞬隐。
下一瞬,人欲道秘境的宗门警钟轰然炸响。
浑厚悠远的钟声穿透层层云海,响彻秘境每一处角落,昭告全宗:
“新晋人欲道子现世,即将举行升仙大典!”
瞬息之间,秘境哗然,无数门人弟子、宗门长老纷纷驻足抬头,满脸惊愕,议论之声此起彼伏。
“我人欲道何时凭空多出一位道子?!”
“荒唐!有情道与无情道争斗千年,为夺人欲正统打得不死不休,何曾允许宗门立出道道统继承人?”
“难道有情、无情两脉暗中和解,发生了我等不知的大变故?”
“到底是何人?有何等通天资质,能担得起我人欲道子之位!”
“若论天赋与资历,当代后辈之中,唯有厉天、燕一夕二人最有资格,莫非是他们二人突破桎梏,得以承继道统?”
秘境中心,无数修士驾着神虹,齐齐朝着人欲大殿疾驰而去。
一道红衣身姿肆意张扬,厉天凌空而行,脸上挂着玩世不恭的散漫笑意。
他心底暗自思忖:
‘两脉僵持多年,忽然传出立道子的异动,变故突兀,难不成是燕一夕悄然突破,压过两脉纷争,夺得正统之位?’
思绪未落,一道白衣清冷身影破空掠来。
燕一夕衣袂如雪,面容冷淡,显然也被钟声惊动。
二人凌空对视一眼,眸光交汇,皆从彼此眼底看到几分疑惑。
‘不是他。’二人心中同时了然,排除彼此。
那这骤然现世,搅动全宗的新晋道子,究竟是何方人物?
满心疑窦之下,二人双双收敛心神,并肩掠入前方大殿。
恢弘庄严的人欲大殿之内,挤满了人。
来自有情、无情两脉的门人尽数汇聚于此,殿内玉柱林立,穹顶高悬灵纹宝光,道韵垂落,却压不住满堂嘈杂。
所有人交头接耳,目光齐聚大殿正中,满心惊疑,这位凭空出世,终结两脉僵持的新晋道子究竟是何方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