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奥伟看着对面这位声名显赫的重案组阿Sir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忍不住敲了敲桌子：
“沈Sir，我们现在是合作伙伴，我希望你能开诚布公一点。”
沈少峰见简奥伟有点准备发火的样子，知道再搪塞下去的话有点说不过去。
嗯……也是时候给他点干货了，要让别人当牛马，总得给他点盼头。
将心比心，站在简奥伟的角度，就算他被自己拉上了同一辆战车，眼前这个局面也确实很难破。
“简大状，我其实也很明白你的顾虑，要对付这帮盘踞在小半个港岛法律界上的毒瘤，单靠我们目前手上的证据，或者说单靠我们的力量确实很难……”
沈少峰开始给简奥伟讲述自己的计划：“所以很明显，我们需要借助别的力量，例如说……民众压力，舆论压力。”
简奥伟思索了片刻，还是摇了摇头：“沈Sir，我研究过你个人履历，也知道你有个媒体集团千金的女朋友。但Frank的信件也说过了，对付一帮律师，没有哪一家报纸跟电视台肯冒险的，他们也怕被控告诽谤罪啊。”
沈少峰把后背靠在沙发上，看向简奥伟问道：“简大状，你能不能告诉我一下，所谓诽谤罪，到底是个怎样的罪名？”
简奥伟一时分不清他是真心求解还是反问，他组织了一下措辞：
“具体法律条文我就不说了，相信沈Sir你也没兴趣。所谓诽谤，用最通俗的话来解释就是某人说了别人的坏话，人家就能告你，注意这个别人不单是自然人，一家公司，一个群体都可以包含在内。”
说到这里，他仿佛察觉到了沈少峰的意图，补充了一句：“沈Sir，你不会天真到以为让媒体曝光他们的真正罪行就不会构成诽谤吧？没用的，一来你没有过硬的证据，二来那帮家伙都是玩法律条文的行家，各种禁制令一申请，媒体连暗示都不能，否则就等着收传票吧。”
沈少峰点了点头：“简大状，我明白，你先听我说完。我想跟你探讨的重点，其实是传播途径，你先跟我说一下，现行港岛法律有关诽谤罪的传播途径有哪些？”
简奥伟不假思索道：“诽谤要成立，第一步就是传播，理论上，只要某人的坏话传到了当事人以外的第三者耳里，传播就成立了。目前港岛法律规定的诽谤罪传播途径有口头，录音带，印刷品，电台广播，报纸跟电视媒介。”
他补充道：“传播得越广泛，罪名越重，所以越是大的媒体，越是不敢越雷池，你明白我意思吧沈Sir？”
“不愧是简大状，解释得够通透，受教了。”
沈少峰打了个响指，忽然话锋一转，问了一个看似跟他们眼前的讨论毫不相干的问题：“简大状，平时你有上网吗？”
“当然，你以为我是老古董啊，我平时跟外国的一些同行沟通，都是发E-mail……”简奥伟指了指自己办公桌上的电脑。
话还没说完，他就感到有点不对劲：沈少峰之前针对诽谤罪绕了一大圈，又忽然问起自己上不上网，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仿佛抓到了什么，忽然抬头看向沈少峰：“沈Sir，你的意思是……”
“没错，简大状，这次我想通过网络跟他们玩。”
沈少峰终于掀开了自己的底牌：“现行法律，针对网上言论是否构成诽谤，相关界定还是一片空白地带吧？”
“当然。”简奥伟肯定了他的疑问：“目前诽谤罪里面列出的所有传播途径，没有任何一条跟电脑互联网相关。”
他不禁为沈少峰的脑洞之大感叹：“别说港岛了，据我所知，全世界所有国家针对这个新兴媒介的相关法律，很多地方都是一片空白……”
说到这里，简奥伟在脑海里快速构思了一遍可行性，还是摇了摇头：“不过，现在整个港岛，会上网的人有多少呢？你想通过网络传播，绕过诽谤罪的法律空白这个思路的确是妙招，但收效太慢。”
“No，no。”沈少峰摇了摇手指：“简大状此言差矣，你知道目前整个港岛的网民具体数字吗？”
简奥伟没好气道：“沈Sir，别卖关子了，你直接报数据吧。”
“我女朋友乐惠贞，在七月初曾经在她们电视台做过一个专题报道，目前整个港岛的网民数量大概占总人口的4.3-4.7%，约莫30万左右吧。”
沈少峰报出了一个数据，然后不等简奥伟反驳这个数字太少了，便继续道：“人数多少其实不是关键，我看重的是这些人的构成。”
他从会客区的茶几上拿过一张A4纸，写下了几个关键词：大学生，白领，工程师，记者，议员助理……
“简大状，你觉得，现在整个港岛这帮肯花钱买电脑……或者说用得起电脑，还肯花额外一笔钱拨号上网的人群，有什么共同特点？”
“喜欢较真，肯接受新事物，热血，冲动……说的难听点，容易被利用咯。”
简奥伟何等样人，他在沈少峰写下“大学生”这三个字的时候，就已经清楚了他的打算。
他深吸了一口气：“沈Sir，你打算如何具体传播？”
“BBS，某些网页的评论区，聊天室，E-mail群发，甚至是MUD……呃，简大状，你听说过MUD吧？就是那种多人连线的文字游戏之类。总之，只要是现阶段的网民喜欢聚集的地方，我们都可以……”
沈少峰耐心地跟简奥伟解释。
如果是后世，哪用如此复杂，一句全矩阵出动水军就完事了。
选择在这个年代发起一场网络舆论战也是迫不得已，要不是这次的对手处理起来太麻烦，沈Sir也不会出此下策。
简奥伟努力地想跟上沈少峰的思路，他堂堂资深大律师，港岛名副其实的顶端金领，岂能给对方小瞧了？
然而……他悲哀地发现，很多地方要不是沈Sir给他解释，自己根本听不懂。
好不容易消化完了“怎么做”的信息，简奥伟才提出另外一个“做什么”的问题：“具体内容呢，总不能直接一股脑把相关受害人的个案全放上去吧？”
“还是那句话，一步步来嘛，简大状。”
沈少峰说了这么久，也有些口渴了，他拿起了茶杯喝了口茶才继续道：
“其实网络传播的内容是很自由的，不像传统媒体发布新闻那么正规。我举个例子，如果你是网民，看到有一个标题叫《震惊！堂堂执业律师，竟然对一个婆婆做出这种事？？》，你会不会好奇点进去看看？”
“沈Sir，这种标题有失体面吧，完全是那种八卦小报的手段……”简奥伟下意识地皱眉道。
沈少峰摆了摆手：“简大状，你直接告诉我，会不会点进去看看就行了。”
“我……”
简奥伟刚想说“当然不会”，但犹豫了片刻，还是照实说：“我大概率会点进去看看，到底是什么回事的。”
“你看，连简大状你这种受过高等教育的专业人士都忍不住，更别说普通网民咯。”
沈少峰耸了耸肩，继续道：“我们再假设，你点进去之后，看到里面的内容是有一个化名X婆婆的受害者，她无儿无女，辛苦照顾某个外籍老人多年，本来每月都有一份稳定的遗产份额作为收入保障，却因为某信托公司的某些操作，这份收入被吞了……”
他盯着简奥伟的双眼，一字一句道：“X婆婆目不识丁，找了很多律所，都不肯接她这个案子，最终才找到一个有正义感的律师，但是这个律师经过千辛万苦的调查才查到真相，结果……”
“够了！”简奥伟打断了沈少峰。
“沈Sir，别说我这个相关人士了，我相信只要是稍微有良知的网民，看到这个帖子的内容，绝对会气的睡不着。”
他看向沈少峰，郑重道：“问题是，你这样做，不算泄露警队机密吗？这单案子还在调查中呢。”
沈少峰摇了摇头：“整个帖子都只是化名，不会有具体的人名及机构名称，何来泄密？”
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而且，即使是化名，有关梁婆婆那边，我肯定会事先征得她的同意才会找人发帖的，你放心。”
简奥伟托着下巴，轻轻点头：“嗯……梁婆婆这个案子确实很有代表性，也很容易引起共鸣。问题是，你如果不指名道姓，那网民们又怎么知道高地信托才是幕后黑手？”
沈少峰笑眯眯道：“呵呵，简大状，你有没有听说过网络舆论战里面有一招，叫反装忠？”
“什么意思？？”
简奥伟完全被沈少峰搞懵了：这个差佬平时到底是干什么的，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一套接一套？
沈少峰悠然道：“很简单啊，我可以找人通过外国的服务器多注册几个高地信托官方，高地信托法务之类的ID，专门针对这些帖子辟谣，还警告对方，不排除采取进一步的法律行动，你觉得结果会怎样？”
“这不是此地无银吗？”
简奥伟看着此刻的沈少峰，就像看到一个摇着尾巴的魔鬼。
? 第254章 “普通警察”沈Sir：如何以鬼佬制裁鬼佬？？
简奥伟完全被沈少峰提出的这套玩法镇住了。
别说是他，就算是现在随便找100000个港岛人，也找不出任何一个人，能凭空构思出如此天马行空的手段。
他尝试把自己代入到高地信托的视角，然后发现……无解。
简奥伟目瞪口呆地看向沈少峰：“沈Sir，你到底是从哪里学来这些……手段的？”
沈少峰摆了摆手，一副世外高人的模样：“简大状，哪里学来不重要，关键是你觉得有效果吗？”
简奥伟缓缓点头：“当然有效果，我刚才尝试代入了他们的视角，想构思如何反击，结果发现很难，甚至比我们对付他们还要难。”
他干脆开启了自己的电脑，拨号上网，然后点进了雅虎的门户网站。
1996年这个时间节点，连搜索引擎的雏形都还没上线，平时港岛的网民都是从这类网站的相关导航栏目里找到自己想浏览的资讯。
“沈Sir，你看看。”简奥伟用中文和英文，分别在网站的搜索栏搜索了“高地信托”的关键字。
“这里显示出来的，只有他们公司的对外联络E-mail地址，跟几个之前他们获得年度奖项的旧闻，连最基本的官方网站都还没有建立……”
沈少峰看着老式CRT显示器上的雅虎门户，冷笑一声：“老牌英资信托行嘛，很正常，他们不是一向最喜欢秉承传统的吗？”
根据他的记忆，英国那边最大的传媒《泰晤士报》的官方网站，好像是今年年底才上线的，已经算是英国佬新闻业最早的一批了。
事事讲究快人一步的新闻从业者都如此，更别说私人公司企业了。
沈少峰上辈子在油管上看过一个BBC的老纪录片，里面介绍过甚至到了2001年，英国那边还有超过三成的中大型企业，除了电邮地址外，没有建立任何官网。
简奥伟嗤笑一声：“其实这也怪不得他们，他们的客户群体本来就以中老年人居多，根本就没有这个需求，费时费力搞网站有什么用，不如多骗一个类似梁婆婆这种受害者呢。”
他放下鼠标，继续道：“说回正题吧沈Sir，按照高地信托目前的状态，他们应该是完全没有应对你提出的那个网络……对，网络舆论战的准备。”
“就算他们发现了相关不利消息传出，要通过惯常手段申请禁制令跟提出起诉，也会发现……根本告无可告，总不能直接告门户网站吧，那些帖子又不是他们发的。而且为了浏览量，我相信就算法庭下令网站删帖，它们也肯定不会乖乖执行。”
简奥伟接受新事物的速度还是很快的，马上就想到了这个具体问题，连“浏览量”这个等同于后世“流量”，“热度”的东西，都无师自通领悟了出来。
“嗯，我就是看准这点，才构思了这个方法。”
沈少峰重新坐下：“简大状，我们继续推演，各种相关帖子或者讨论慢慢发酵后，你觉得下一步会怎么发展？”
简奥伟想了想，顺着思路继续道：“如无意外，刚开始的相关帖文应该只会局限于小范围传播，就算你利用假冒官方ID的手段，大部分人一开始也不会全信，因为那些扑街的手段听上去太过分了……”
沈少峰接着他的话头：“没错，但你刚才也提出过一点，现在这批网民，算是最爱较真的一批，他们会想方设法，通过各种手段去查证，而很多事情，只要做了，就经不起查。更何况高地信托这么多年做了这么多事……”
简奥伟此时已经完全进入了状态，他从抽屉里摸出两根私人珍藏的雪茄，扔了一根给沈少峰：
“更何况，这里面沈Sir你也肯定会安排某些ID来真真假假的爆料吧，如此一来，讨论就会更激烈了。”
他已经脑补了未来某个时刻，在高地信托事件的相关讨论贴里，往往某一方好不容易提出了相关证据辟谣，然后另一方又不知从何处翻出了疑似新的资料，然后双方再度陷入新的战斗。
如此一来，整个事件的热度就会不降反升，因为在网上“战胜”别人，本来就是一种很有快感的事情。
嗯……事实上简大状也不是没有过在国外某法律圈子的BBS舌战群儒，最后得胜而归的经历，对此很有体会。
至于这种热度是不是高地信托所希望的，就另当别论了。
沈少峰接过雪茄，熟练地剪掉雪茄帽，用火柴点燃吸了一口：
“最关键的一点，我们的爆料贴，大部分都有实据可查。网民们越是查证，就越会发觉到这家老牌信托行的做事手法是多么肮脏，等网民们的怒火堆积到一定程度……”
“我没猜错的话，到时肯定会有一些热心网民带头发帖，说什么光是网上谈论没用的，我们采取具体行动吧之类。”
简奥伟看了沈少峰一眼，似笑非笑道。
“厉害，这都被你猜出来！”
沈少峰叼着雪茄，向简奥伟竖起大拇指：“标题我都构思好啦，《为了制裁高地信托请转发，不转不是港岛人》，《我提议去港督府门口静坐，为了正义冲啊！》之类的，你觉得怎么样？”
“咳咳咳~~”简奥伟闻言，差点被自己刚吸进口腔的雪茄呛到。
他猛喝了几口矿泉水，好不容易缓过来才道：“第一个还好，顶多是激起别人的逆反心理；至于第二个的话……你是想把火直接烧到英国佬的头上啊？？”
“Why not？”沈少峰耸了耸肩：
“简大状，你之前不是已经提过ICAC不会介入的其中一个原因，是他们直接对港督负责，所以不会对自己人下手，对吧？”
简奥伟叹了口气：“当然，其实各行各业的英国佬趁九七前拼命捞钱的事情，根本就是公开的秘密，没人会管的。”
“OK，简大状，我们继续玩角色代入小游戏。”
沈少峰看着简奥伟，露出了一个人畜无害的微笑：“假设，你就是现在港督府里那个肥佬，作为最后一任，想不想在回国前捞取一个好名声啊？”
简奥伟试图把自己代入某个白人肥佬，闭上眼睛思索了一番。
“如果我是他的话……钱，应该已经捞够了，政绩嘛，我估计唐宁街那边也不会对他提出什么要求。人生在世，不图利的话，那当然要图名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