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睁开眼睛，死死地盯着沈少峰：“作为最后一任，坚守底线，为港岛600万市民站好最后一班岗，亲自揪出一小撮害群之马，洗脱英国人只懂得在九七前捞钱的‘虚假传闻’……”
“沈Sir，你不要告诉我，你连这一点都算计到了？”
“呵呵，简大状过奖了，我只不过是一个24岁不到的普通警察而已，哪有你想的这么可怕啊。”
沈少峰摆了摆手，随意调侃了一句，然后正色道：
“事实上，那个肥佬会怎么做，或者说，会不会做到简大状你所说的那个地步，我是控制不到的。但我有一定把握，只要事情闹得足够大，他为了爱惜自己的羽毛，应该是不会偏袒通过高地证券捞钱的幕后黑手们，这就足够了。”
简奥伟当了这么久的大律师，也不是第一次跟警务人员接触，他还是首次见到这么“无耻”的家伙。
你这样的人，居然有脸说自己是“普通警察”，那你们警队其他3万名伙记，都是废柴咯？
他没好气地瞪了沈少峰一眼：“沈Sir，做人太谦虚就变得虚伪了……算了，我们说回正题吧，只要抹去了高地信托那帮扑街最大的保护伞，我们之后做事就方便得多了。”
“没错。”沈少峰往烟灰缸里抖了抖雪茄的烟灰：“网民也是人，他们也有老窦阿妈，老婆老公，也会去茶餐厅吃饭吹水，也会去街市买菜，你觉得他们从网上知道了这些内幕，会不会跟别人讨论呢？”
简奥伟已经完全被沈少峰带了节奏，不假思索道：“100%会，如此一来，一传十，十传百，相关舆论应该会从网络渐渐辐射到现实……”
这次他学精了，不等沈少峰接话就加快语速继续道：“你不用说，让我来！我已经猜到下一步的发展了，无非是传统传媒介入，只不过，这一次他们报道的，就变成了某某群体，聚集在某某信托行周围拉横幅示威之类。”
他吐了口烟圈：“以我的专业知识去判断，从这方面入手的话，那帮家伙就很难从诽谤罪的角度去让媒体封口了，毕竟人家只不过是报道普通民众的某些自发活动而已。”
说到最后，简奥伟又补充了一句：“而且，这些媒体可能还会暗中推波助澜呢，而到时候……焦头烂额的高地信托，我估计面对这种满目疮痍的局面，根本公关不过来。”
至此，他才终于彻底明白了沈少峰这套打法的恐怖之处。
如果沈少峰的安排能真正落实的话，从头到尾，高地信托的相关利益集团最擅长的打法，根本完全没有任何用武之地。
你们这一大帮律师确实厉害，但要告别人造谣诽谤，要下禁制令封口，你也要有个主体吧？
按照沈Sir刚才提出的方法，到时真正负责带节奏的那批ID，都会用什么代理，什么PN之类他听不懂的手法，尽可能规避可能存在的检测。
而以罗敬良为首的那帮老家伙，估计连怎么拨号上网都未必清楚呢，这怎么玩？
“所以简大状，你现在明白我之前为什么会说自己从来没打算单靠警队的力量解决这件事情了吧？”
见简奥伟如此精明，将自己的后续安排也补充得七七八八，沈少峰开口道。
事实上，还有某些细节，他对简奥伟留了一手。
涉及到如何加快信息传播方面，他最少还有两个渠道：李树堂跟阮若兰。
前者无需多说，整个港岛三教九流，无论是的士司机还是鱼档阿婆，甚至是麻将馆的放数佬，谁不给“堂哥”“堂叔”一个面子？
后者嘛，整个老丸经过一年多的清洗，现在已经被阮先生牢牢掌控在手中，她一声令下，街边的报纸档，酒吧，甚至是街机厅这些消息流通最快的地方，马上就会把“港岛有帮斯文败类专骗阿婆”的传闻传出去了。
“沈Sir，我还有一个问题。”
简奥伟看向沈少峰，正色道：“你要安排这么多……嗯，我暂且命名为网络打手吧，同时行动，24小时高强度在网上做事，人手哪来？总不能是你警局的伙记吧？”
沈少峰道：“这方面无需简大状费心，我早已经做好相关准备了，当然，如何在现行法律框架下，最大限度地在相关帖文当中对这个犯罪集团实施精确打击，还烦请你跟你信得过的助手们帮忙润色。”
? 第255章 某鬼佬：区区沈少峰，土鸡瓦狗……适才相戏耳！
简奥伟见沈少峰不想细聊这个话题，也就识趣不再追问。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做事风格和原则，只要能达到目的就行，没必要深究细节。
“沈Sir，我考虑了一下，还有一点需要补充。”
简奥伟说道：“我觉得，这个计划实施过程中，可能会涉及到一个问题：如果罗敬良那帮家伙知道这次在劫难逃，提前销毁关键证据，转移资产，然后推几个替死鬼出来顶罪，自己跑路怎么办？”
作为资深大律师，代入对方角度再次思考，他随便就能想出好几个应对脱身的方案。
沈少峰自然理解简奥伟的担忧，他点点头道：“简大状，关于这一点，其实我也考虑过了，到时要有劳你这边，把他们可能采取的所有逃避法律制裁具体行动跟步骤，先做一遍预演……”
……
同一时间，浅水湾，某私人会所。
三楼的某间包厢拉着厚厚的落地窗帘，将外面的夜色隔绝开来，让这间充满英式风格的包厢显得格外神秘。
如果地板上突然出现一个六芒星法阵的话，也毫无违和感…
罗敬良坐在长桌主位上，一身量身裁剪的深蓝色暗纹西装，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和和气气，一双小眼睛却是精光内敛（具体形象，参考钟景辉老师在《少年赌神》里的扮相）。
他的下首是高地信托的执行总裁格兰特（Grant），五十岁出头的一个棕发白人，身材魁梧，像军人多过公司高管。
坐在格兰特旁边的，则是刚刚才跟简奥伟喝完茶的邵世昌。
长桌的另一边，是罗敬良的得意弟子叶志恒，Richard Yip，去年刚获英女皇委任为御用大律师。
行内都说这位是罗敬良最优秀的接班人，他正是简奥伟口中所说的另一个扑街衣冠禽兽。
此刻，叶志恒正恭恭敬敬地坐在罗敬良下首，准备认真聆听师父的指示。
除了他们之外，包括黎永廉在内的好几位名单上的核心成员都没有缺席。
罗敬良敲了敲桌子，开口问道：“昌哥，刚才你在电话里说得不清不楚的，现在大家都在，你详细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罗大状，是这样的……”
邵世昌从简奥伟找自己诉苦告知欧卓凡的死讯开始一五一十地把事情经过讲了一遍。
众人听完，互相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先开口。
“Shum Siu Fung，SIP。”
格兰特用英文念了一遍沈少峰的名字，然后切换成粤语，语气里带着几分不以为然：
“我听说过他，破案确实是一把好手。但那又有什么用呢，按照港岛的警察通例，他应该只能管到九龙塘的那宗车祸吧？”
说完这句，他端起一只酒杯，喝了口威士忌，继续道：“就连发生在欧卓凡中环律所的案子，理论上也不应该由他去接管，往大了说，他这是踩过界，在港岛总区的地头搞事情。”
格兰特在港岛工作生活多年，一口粤语说得相当流利，生活习惯已经完全融入，连港岛这边警队的很多潜规则都了如指掌。
黎永廉接话道：“Mr.Grant说得没错，我在律政司跟港岛总区的几个警察有交情，要不要我出面……”
他话还没说完，罗敬良就举手打断：“Edward，先别乱来，我们从长计议。”
“罗大状，为什么？”黎永廉有点不解。
“呵呵……”罗敬良眯着眼睛解释道：“你现在出面，让港岛总区的差人把爆窃案接过去，那等于告诉全世界，有人不希望西九龙的沈少峰查下去，这不是此地无银吗？”
他很清楚，眼前的黎永廉作为新加入这个利益集团的一员，迫切地想在内部立功上位。
但年轻人嘛，做事太急，终究还是差点火候。
“受教了，罗大状，是我的疏忽。”黎永廉恍然大悟。
罗敬良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而看向格兰特，笑眯眯道：“Mr.Grant，至于你刚才提到，沈少峰此人不足为惧，我倒不这么认为。”
“哦？”格兰特闻言眉头紧皱：“Andy，何出此言，那个家伙充其量只是一个高级督察而已，查毒贩查悍匪可能比较在行，但是现在要查到我们头上的话，恐怕也不是这么容易吧？”
罗敬良没有直接回答，反而打了个响指，让一直在旁边伺候的某个跟班，给众人都发了一叠复印件。
“我从当年一个实习律师做到今时今日的地步，始终都秉承着一个信念，就是小心驶得万年船。”
他叼着另一个跟班给他点燃的雪茄，淡淡说道：“我从来不会小看任何一个对手，这是我刚才让人收集的一些沈少峰相关资料，你们先看看再说。”
很显然，这位老狐狸之前一接到邵世昌的电话，就已经利用自身的人脉对沈少峰进行了调查。
与会众人或多或少都听过这位所谓“新超级警察”的名头，但对他的详细履历却知之甚少。
现在一页页翻下来，越翻越惊讶。
警校督察班毕业不到三年，就先后破了尖沙咀倪家，旺角王宝，国际贩毒集团，国际恐怖分子，冰后，国际杀手集团，器官贩卖集团等等等等……
“师父……”叶志恒放下手中的资料，脸色微变。
“这个沈少峰……好像有点厉害。”
他是在座除了黎永廉外最年轻的一位，此刻已经有点被眼前这份履历吓到了。
“Richard，我教过你，每逢大事有静气。”
罗敬良吸了口雪茄，看向众人问道：“你们呢，看完有什么看法？”
格兰特先开口道：“Andy，我收回我刚才的评价。这种履历要是用苏格兰场做比喻，等于是不到24岁就凭借过硬的战绩做到Chief Inspector，整个英伦三岛可能10年……不，是20年都未必会出一个。”
“Mr.Grant，这个沈Sir真的算升得很快吗，我记得，警队有些英籍的阿Sir，好像有不到25岁就当警司的？”
叶志恒忍不住提出了自己的疑问。
他现在的心情很矛盾，明明已经知道沈少峰确实非常厉害，但见到连格兰特这个英国佬都对他如此推崇，让自问同样年轻有为的他又有点不服。
“Richard，那不一样。”
格兰特摆了摆手：“用你们的话来说，那叫关系户，明显是靠关系上位的，根本不算真本事。”
这位倒是实话实说，完全没有给那些七八十年代在警队窃居高位的同胞面子。
他晃了晃手中的酒杯，继续道：“我们说回沈少峰，一个新人警校毕业就进O记，然后调到海关的毒品调查课，再调回西九龙重案组，每个地方任职时间都不长，但又能切切实实立功。”
说到这里，格兰特的口中吐出一个英文单词：“我们国家对这种人，有一个专门的称呼，叫fast stream，就是指能做事，又获得上面钦点，并加以重点栽培的青年才俊。”
眼见格兰特忽然从“沈黑”摇身一变成为“沈吹”，罗敬良笑而不语，他点了黎永廉的名：
“Edward，你在律政司那边，跟警队接触得比较多，你有什么看法？”
黎永廉道：“罗大状，刚才我之所以提出要由港岛总区的人主动把律所爆窃案接过来，就是因为忌惮这个沈少峰。”
他停顿了一下，开始解释：“在我们律政司内部，也有KPI的统计。坦白说，只要是经由沈少峰那边递交过来的case，整个律政司的刑事检控专员都是抢着接的，因为至今为止，这些case的起诉成功率都是100%，无一例外。”
其他人闻言，都忍不住面面相觑，尽管他们都是律师，但对律政司那边的工作也有所了解，知道这个数据有多么夸张。
整个港岛3万名警察，懂破案的所谓“神探”，当然不止沈少峰一个。
但懂破案之余，能把经手的卷宗方方面面做扎实，让辩方律师完全无从下手的，就不是那么简单了。
而现在，这样的一名声名显赫的差佬，变成了他们的对手……
众人顿时不嘻嘻了，整个包厢的气氛变得死气沉沉。
“各位Uncle，不用如此忌惮吧？”
最先打破沉默的是叶志恒，他年轻气盛，到底还是有点不服气：
“你们说的那些，都是他办的旧案子，对付的都是拿枪的什么毒枭，悍匪之流，但我们是律师，又没有直接犯刑事案，他总不能凭空捏造一单案出来告我们吧？”
“Richard，你只说对了一半。”
罗敬良对这个爱徒还是相当看重的，他打算用这个案子举例，教他一些跟法律无关的东西。
要做一个成功的大律师，这些东西甚至更加重要。
他看向黎永廉问道：“Edward，沈少峰之前接手过的所有case当中，有没有哪些是查到一半自己放弃的？”
“据我所知，没有。”黎永廉想了想摇头道。
“那么我们可以得出这么一个结论：他从来不打没把握的仗。”
罗敬良用夹着雪茄的右手轻敲桌子：“只要是他接了的case，就一定能办成。那么问题来了：他为什么会接手欧卓凡的案子呢？”
叶志恒不假思索道：“因为那宗车祸发生在九龙塘啊，整个西九龙环头，谁接都……”
说到这里，他仿佛突然想到了什么，自行止住了话头。
罗敬良淡淡道：“想明白了吧，既然谁接手都一样，那为什么偏偏是他，这里面有没有什么我们暂时不得而知的东西？这些东西对我们可能造成什么影响，这都是我们必须解决的问题！”
“明白了，师父。”叶志恒郑重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