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来自前线指挥部的最新报告……”
王国首席政务顾问语调一如往常的平静，耐心等皇帝接过报告翻阅，才缓缓开始补充：“魔蜥人正在逐步收缩防线，撤回以铁丘城为中心的草原北部。”
“所以呢？军部得出的最终结论是什么？”
短短几行字的情报，哈维只扫了一眼便获悉全部内容，抬眼环视一圈……朝侍立在办公桌前的阿斯达伦及几名总参部高级参事询问道。
“近期的多方情报在经过总参部的汇总分析后，我们得出的最终结论是……敌人在同我们的长久消耗战中损失惨重，在新的增援抵达之前，恐怕不会再有更多的动作了。”
爆发在艾森加德草原的两方族群之战，持续时间已经超过了圣瓦伦远征极北冰原的那场战役，南境人族虽然只有圣瓦伦以一国之力率先抵抗，但终归是在本土作战……无论是后勤补给还是兵员招募补充，都比魔蜥人千里迢迢从冻土冰海赶来要充裕许多。
但这也只是时间差上的微弱优势，极北之地的茫茫冰海之下，尚不知隐藏着多少座敌人倾尽全族之力扑来的浮岛堡垒，战局稍有停滞……它们的增援同样可以做到源源不绝。
这场旷日持久的生存之战，绝对不仅仅局限于艾森加德一地。
除非能真正意义上反攻到魔蜥人的族群故地，对它们的繁衍之地造成摧毁性打击，否则战争就无法结束。
与他心神交汇的莱纳瞬间感知到哈维的想法，主动道：“陛下，道森首席当初对魔蜥人俘虏进行思维入侵的时候，曾误入过他们族群意识海中的初生之地，事实也证明其繁衍生息的源头的确在深海之中。”
但以人类目前的魔法科技水平，还根本无法做到在极寒深海中与敌人进行大规模作战的程度。
冰海茫茫且深不见底，他们甚至连魔蜥人的老巢到底在哪里都不清楚……
即便已经彻底完成了【本源】融合，哈维也无法成功从记忆中搜索到……太古时代那片疑似已经沉没的大陆中心到底在何处。
“彻底结束战争的长远考虑只能先放在一边，眼下最重要的……是先拔出它们扎在人类土地上的最大钉子，铁丘城必须重新夺回到我们手中，位于草原北方的神脊山大裂口和隐藏在裂隙地底的暗河水道也必须重新堵死。”
阿斯达伦是坚定的务实派，一针见血地指出了当前的首要目标。
哈维点点头表示赞同，“不错，反攻大陆中心是赢得了艾森加德之战后，才需要详细谋画和考虑的问题。”
他一面说着，一面伸手点了点平铺在书桌上的纸质情报。
“转达我的意思，让总参部和前线尽快……趁着敌人后续增援迟滞的宝贵时机，针对铁丘城的关键战役已经到了必须发动的时刻了！”
几名随侍一旁的高级参事闻言，齐声道：“谨遵陛下的旨意！”
……
皇帝下达的战争命令，几乎以闪电般的速度传遍了前线各个作战系统，东部、中部和西部三大战区于当晚便完成了战略部署和军队的调集，以数个主力战团的形式从驻地开拔，前赴后继地朝着北方草原汇集。
而前线大军的身后，更是有数以十万计的后备增援兵团、后勤补给部队、游击兵团等辅助作战单位，跟随主战兵团推进的脚步，有条不紊地完成指挥部下达的调集命令。
这场即将打响的阶段性决战，已经不仅仅是汇聚了圣瓦伦一国的军事力量，全境盟约的正式缔结后，大量来自异国他乡的征召士兵，完成了扎实的基础训练后，被打散分派到各个作战部门之内，手持武器投入与异族敌人的战斗。
几乎每一个预备役兵团和后勤部队中，都能看到除圣瓦伦人之外的新鲜面孔——有明显操着草原人口音的艾森加德本地牧民、皮肤黝黑的法洛斯渔夫、脸色白皙但身量高挑的奥兰德人、样貌俊秀的高精灵、身材矮壮的穴地矮人……
其中更是不乏即便身着深黑军服、军牌上仍吊着一枚教会徽记的前审判军，表情严肃沉默寡言、从黑石城远道而来的战斗法师，以及彻底卸下了华丽铠甲、对使用魔能枪还有些不适应的年轻贵族……
但毋庸置疑，人类已经做好了誓死决战的万全准备。
第849章 天崩地陷
“休斯上尉？上尉……醒醒……”
图拉扬·休斯迷迷糊糊中，感觉似乎有人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下意识地睁开双眼，撕裂般的剧痛自脊椎尾端猛地冲至心口，让他忍不住便要张嘴痛呼。
下一秒他便立刻回过神来，死死咬住牙关将呻吟压了下去。
呼——呼——
等等！眼下他们已经没有身在铁丘城之内了！
那座挤满了异族魔鬼的地狱熔炉！
等剧烈的疼痛终于挨过去后，休斯才缓过神理清了思绪……
数月前那次冒险传讯，让他所在的情报小组遭遇了强大进化者的猎杀，幸好敌人只将他们视作普通蝼蚁一样，猫捉老鼠般戏耍着出手几次，残酷的虐杀了几名主动献身为同伴拖延时间的队员之后，便丧失兴趣的停止了追击。
但仅仅是这样一次遭遇，就让包括他在内仅存的十余名队员中，绝大部分都未能幸免，用尽了所有求生手段才堪堪活命，在几名本地幸存者的帮助下，借助一条连通城内外的干涸地下水道逃出魔窟。
而他自己……
休斯强撑着精神支起上半身，掀开盖在身上的薄毯——双腿自膝盖往下空空荡荡，如同被一柄巨大锋利的长刀齐齐斩断。
平整的残肢断口处，并没有像处理普通伤口那样包裹得严严实实，也没有出现渗血或感染的迹象，反而是罩着一套略显得古怪的金属护具，用皮带绑住大腿末端作为固定，表面篆刻着呼吸般规律闪烁的魔法铭文。
唤醒他的高瘦男人见状，安慰性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压着嗓子温声道：“不必担心，换上这副临时的断肢护具后，伤口的感染情况可以被彻底遏制……等将你转移到前线基地，很快就能接受肢体移植手术。”
休斯愣了一下，张口追问道：“移植手术？是……是像我父亲那样，将灵魂直接转移到炼金躯壳中那样？借此获得近乎永生……”
高瘦男子摇摇头，微笑道：“不，还无需做到那样的程度，即便你是父亲……老休斯先生本人，也表示目前暂不需要接受陛下给与的这项永生恩赐。”
他顿了顿，补充道：“毕竟王都这样繁华奢适的地方，他也想以凡人之躯多享受几年，过去在草原上的生活实在是太苦了。”
铁砧正巧掀开帐篷的门帘走进来，插话道：“上尉只需要接受双腿的炼金义肢再造手术，适应一段时间之后就和正常人没什么两样了，甚至能比普通人跑得更快跳得更高呢。”
休斯这才稳住了情绪，叹了口气道：“我的同伴们……”
“铁丘城里撤出来的其余五名同僚，都接受了紧急救治安顿好了，他们的伤势都没有你这样严重。”
“你们会接替我们进入铁丘城，继续从事情报收集工作吗？”休斯想了想，还是忍不住再次提醒道，“这段时间城里很不对劲，下城区许多地方突然出现地下水倒灌的情况，夜间异族活动频繁的时段，地面偶尔会出现诡异的剧烈震动，就像……就像山体崩塌前的先兆一般！”
“你是想说，就像发生了地震一样吧？”
休斯点头赞同，“不错，但艾森加德中北部大草原一带，是基本不可能发生地震这样的天灾的……我怀疑是那些潜伏在城市地底的异族，不断挖掘拓宽暗河河道，导致一些地势较低的区域开始塌陷。”
“就目前的情况来说……铁丘城可不只是部分区域塌陷的问题了。”
铁砧表情严肃，朝自己的上司行礼道，“这正是我过来汇报的原因，头儿……铁丘城恐怕彻底完蛋了。”
代号007的高瘦男人瞬间紧皱眉头，沉声道：“地陷正在彻底摧毁整座城市？”
“不错，我们留在城外的炼金装置，每隔半日会自动释放一枚侦察之眼升空观测铁丘城内的情况，半个小时前它传回了最后一段魔石影像，之后就触发了自毁程序。”
铁砧一面说着，一面将怀中的留影魔石递交了出来。
007本身并不是施法者身份，无法在没有借助炼金仪器和聚能阵的加持下直接激活这枚影像魔石，只能将它转交给半躺在行军床上的休斯，朝他歉意地点了点头。
他们的情报队伍本就深入敌后，自然不可能携带除了魔网通讯器之外的额外设备。
休斯年过三十有余，虽然天赋有限仅仅是魔法学徒的位阶，但激活一枚留影魔石所需的魔力还是有的。
帐篷外天色已经渐暗，留影魔石在休斯手中被缓缓注入魔能，随即悬浮在半空射出一道柔和的光线投射在帐篷顶部。
略微有些模糊晃动的影像，顿时呈现在三人面前。
下一秒，他们齐齐瞪大了眼睛！
“什么！！”
铁丘城……铁丘城去哪儿了？
侦察之眼明显是在黄昏时分记录下的一段影像，无论从观测角度还是侦测距离来说，想要看清铁丘城外城乃至下城区内的大致情况，理应没有太大的阻碍。
但……影像中呈现的视野能见度极低，几乎遮天蔽日的扬尘和沙土，原本环绕城市形成天然护城河的夏特兰河，竟然彻底干涸化作一条宽达十余米的深深沟壑。
被这条沟壑所包围的那座草原雄城，却在昏黄的天光下不见了踪影！
昔日位于城市最高点的修道院建筑群落，那座耸立在山巅的恢宏大教堂，哪怕隔着数里远也能遥遥看见的钟楼尖顶，现在也彻彻底底地消失了。
这段影像记录仅仅持续了不到十秒，便戛然而止……明显是炼金装置侦测到周边出现了敌人活动的踪迹，完成了信号传输后立即自毁的缘故。
帐篷内的三人顿时陷入了长久的沉默，短时间内没人说得出话来。
将一座能够容纳数万人居住的巨大城市彻底摧毁，悄无声息地夷为平地……哪怕是圣瓦伦倾尽所有火力最强悍的魔能武器，也没办法短时间内达成目的。
这些魔蜥人是怎么做到的？
“必须将这个情况立刻传回去。”007毫不犹豫地下令，“如果魔蜥人掌握了这种程度的毁灭力量，却一直隐忍不发，在等待机会给予人类致命一击的话……这对我们来说，无疑是绝对致命的！”
第850章 浮岛噬城
“不必再次反复核实了，让飞艇编队继续密切观察，任何情报第一时间传回……”
阿斯达伦将手中的通讯器缓缓放下，转身望向正坐在书桌前闭目沉思的皇帝哈维。
他的面前，宽大的木质桌面上整整齐齐排放着五枚留影魔石，正是不久前从草原前线紧急传送运回的。
“陛下，事情的发展看来已经远超我们的预计。”
皇帝的首席顾问停顿了片刻，似乎想要斟酌表达用语，“尽管我们提前投放了大量活体地雷，将铁丘城外围大部分重要区域都进行了覆盖，但如果这座城市本身已经不存在了……”
哈维摆摆手，罕见的打断了阿斯达伦的话，“不错，我们在面对这些异族的战略上有些过于自信了。”
“无论是提前暗中布控雷区，以应对可能进行的围城战……还是按部就班地大规模调度军队，试图通过优势火力一路平推，最终暴露出的问题，终归还是对敌人的不了解。”
书房内两位首席也在场，明显是受到皇帝的召见，少有的前来参与军事层面的重要会议。
相比道森看见魔石影象后的沉默不语，萨拉斯显然更快接受了这个有些骇人的事实。
通过前后数支侦察飞艇编队，冒险接近敌方大本营记录的影像情报显示……铁丘城，几乎在一日之内突然整座城市崩塌下沉，连带着环绕其流淌的夏特兰河一起化作一个巨大无比的废墟深坑。
而后其下地渊暗河中大量河水突然爆发式地反涌，将城市陷落后留下的巨坑转瞬间填成一汪深不见底的内陆湖泊。
最后一支人类的侦察编队返航前，还有机组成员遥遥目睹到……湖泊中心极其不正常的巨大漩涡，从数百米高空俯望下去，甚至还能隐隐看到湖中似乎有前所未见的巨大造物，正在缓缓抬升上浮。
其规模绝对不是一两座魔蜥人的浮岛堡垒可以比拟的。
那更像是……一座倒扣在深渊中的巨大山峰。
……
“城市陷落绝不是天灾，而是魔蜥人蓄谋已久的计划。”尽管难以接受，道森还是艰难地做出定论，“目前铁丘城废墟彻底被地下水淹没，制造出的巨大内陆湖泊，正是它们天然的堡垒防线。”
这样一来，至少人类方的最仰仗的地面部队，就无法达成装甲部队正面推进、远程火力压制取胜的战略目的。
而他们同样强悍的空中战力，也会因为深邃湖水掩护的缘故，无法发起大规模的集群轰炸战术。
“我们的活体地雷也同样受限，毕竟它们被设计研发的时候，就没有考虑水中行动能力的问题……地雷无法靠近浮岛，即便同时引爆也造成不了任何杀伤。”
哈维叹了口气，转头看向总参部的几名高官，“能否尝试截断神脊山北方大裂口至铁丘城的地下暗河水道？至少要先想办法阻断敌人源源不断的增兵。”
迪金森并不是一次参与这种规格的御前会议，直面皇帝的询问没有丝毫拘束，坦然道：“工程部反复研讨过，计划实施的成功率并不算高……我们的无人潜水艇多方探查过，并不止一条地渊暗河的水道联通两地。”
事实上，得益于地面拥有夏特兰河的缘故，北方大裂口可以抵达铁丘城的地下暗河存在多条分叉水系，虽然宽度和流量不大相同，想要通过无人潜水器运载炼金炸弹将它们全部炸塌封堵，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眼下的情况是显而易见的，人类方急于借助一场来自风蚀岭的局部战役胜利，尽快集结军队与敌人发动决战，将它们扎在南境的最大钉子彻底拔除，将两族大战的战场回退至神脊山脉以北。
而魔蜥人明显察觉了其意图，利用铁丘城沉没造出的天然防御掩体，试图最大限度地拖延时间，为它们争取到源源不断调集冰海增援的时机。
每拖延一天的时间，对人类一方来说都是战争胜利天平缓缓向敌方倾斜的可能。
这是任何人都绝对无法接受的。
众人议论纷纷之下，哈维还是做出了最终的决定。
“必须立刻采取行动，决不能等到入冬……一旦这片新生成的内陆湖彻底结冰，我们更没有办法接近敌人的老巢。”
他抬眼看向迪金森，断然道：“提前启动神脊山大裂口的封堵计划，我要你们不计任何代价，在三天之内彻底截断大裂口的地面及地下暗河水系，彻底阻断敌人的增援线路。”
没等迪金森开口，阿斯达伦抢道：“陛下，这样会导致神脊山以北的敌人，立刻将全部兵力集中到大裂口一带，我们尚未扎下一座坚实的防御基地……”
“来不及按计划进行了，就在大裂口和它们打一场硬碰硬的攻坚防御战！”
哈维眼神示意通讯兵，“达夫所在的战团，眼下正在往铁丘城方向行军，命令他们转头向北开拔，72小时内抵达神脊山大裂口，和边境绿洲方面的驻军汇合。”
事实上，目前也只有达夫统率的王牌装甲战团，能做到短时间内如此长距离的奔袭行军。
等皇帝下达完紧急的战略指令之后，萨拉斯才缓声道：“陛下，这样的举动……有可能会引得铁丘城地底的那座主堡浮岛，提前上浮与我方展开交战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