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剧评是这么写的:
“第二幕中段那位穿常礼服一言不发、鞠躬即退的绅士,是全剧最尖锐的一笔。”
“本报希望在往后场次中继续看到这个角色。”
那位先生给剧评人写了封信,说明自己并非该剧演员。
剧评人把这封信也登在同一栏,戏剧效果更强了。
到星期五,这样的事情已经数不清了。
蒙塔古在食堂里跟李察讲他叔叔的说法。
“他们在昨天下午,派人把二楼所有门挨个开了个遍。”
“结果呢?”
金发青年把叉子放下:
“结果开一百次一百次都是走廊。”
“换人开呢?”
“换了好几个人,还是走廊。”
蒙塔古用刀尖在盘子边上敲了一下。
“要是那几位先生自己去推……”
李察低头把牛肉切开。
今天这块比上次那块软,说明冷库里存货已经翻到底了。
蒙塔古忽然又开口。
“我叔叔说这几天白厅里最重要的一门学问,是弄清楚自己这几年到底干了什么不该干的事情。”
李察在报亭前把这几天报纸买齐,一份一份翻过去。
十几位先生去了不该去的地方,其中三位提前退了休,两位辞了职。
有一位被登了三次照片,第三次报纸上图注只有一句话:怎么又是他?
李察把最后一份翻完,重新摞好。
那位副大臣,去年在削减救济的批复上签过字;
那位审查署的先生,这两年撤过好几出戏……
他们每一个人被送到的,都是自己应该去看看的地方。
这一手传送门大法李察其实见过。
一周前他刚从花月街的内街里出来,掌心那片马修送的枯叶还没有焐热。
李察走到主街口,正要抬手拦车。
“别急着走啊。”
马修从那条本来是死胡同的巷子里晃了出来,两只手插在裤兜里。
“凯里克先生。”
“叫马修。”
马修抬起眼。
“唐纳那两只手,我看见了。
二号那间裁缝铺烧了一半,那老头缝了半辈子衣裳。”
“你知道把那些店砸烂的人现在在干什么吗?”
“在家吃饭。”马修自己答了。
“明早照常上工,中午在厂门口跟人吹自己多威风。”
“往后他孙子问起来,他会说那年爷爷替国家做过一件大事。”
“老师做事讲究干净,几百个被人推出来的糊涂虫,她动手嫌脏。”
“所以您……”
“所以我应该会想着出气。”马修说。
这句话说得很平静,男人脸上表情冷淡了下来。
“老师叫我一声我就来,其实我根本没什么感觉,只是觉得自己应该过来。”
马修笑起来,那张晒得发红的脸舒展开了,但李察却莫名觉得有些假。
“这样,我们一起做点好玩的吧~”
这句话没带什么征询的语气。
“……好玩?”
“对啊。”马修一脸理所当然。
“那几百个人当时走过了这条街,人人都觉得自己走的是特别正直光明的一条路。”
街那边传来警哨,两长一短。
马修朝那个方向努了努嘴。
“既然警察不管,咱们两个可以管一管嘛。”
“您想要我做什么?”
“我也不知道。”
李察抬起头。
“真的,我不知道。”马修说得很坦率。
“老师没交代,我也没想好。”
“这样吧,我把你丢到那些人面前,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你什么也不干也可以,到时候和我说一声,我就把你直接送到学校宿舍楼下。”
它伸出食指,在李察面前晃了晃。
“不过,我猜你应该不会。”
? 第457章 掩火村(月票加更12)
下午时分,教研室里只有两个人。
桌上摊着一份拓本,李察照旧卡在中间那一层。
“学姐,我断不出来。”他把笔放下。
“字形对得上两个时代,我拿哪一边去比都能说通。”
克拉拉凑过来,把拓本转了个方向,推到他面前。
“你先别看字。”
“那看什么?”
“看笔画。”她用铅笔尖虚虚地点了点。
“凿子是从哪一边下的?”
李察低下头,思路一下子被疏通了。
“从右往左。”
“所以呢?”
“所以刻它的人,是个惯用左手的人。”李察说得越来越快。
“罗马化以后的工坊是流水作业,学徒统一从左往右,右手压刀。”
“这一段是家传手艺,和工坊出来的不一样。”
“那它就不属于中间那一层,它是在中间那个年代补的。”
克拉拉把铅笔别回耳后。
“对了。”
门在这时候被推开了。
伊莎贝拉抱着一摞公文进来,往窗边那张桌子上一放。
“你们继续,我批我的。”
她坐下来抽出红笔。
批到第三份的时候,红笔就没再动了;
批到第五份的时候,她索性把那摞推到一边,两手托腮光明正大地看。
克拉拉正在讲下一处。
伊莎贝拉忍不住了。
“这个我来讲!”
她走过来把拓本抽了过去。
“亚历山大学派后期变体在西大陆封印学里的传播路径分三条,你先记住第二条。
第二条途中吸收了加洛林小草书的连笔习惯,所以你在断代的时候,先排除掉伪加洛林的那一批仿本。
伪本判据在字母 a的第二笔收锋……”
她讲了整整好几分钟,一口气没断。
讲完抬起头,李察的表情很认真。
“……你听懂了吗。”
“我听懂了每个单词。”
“那你听懂了什么。”
“……我需要先排除一批仿本。”
伊莎贝拉的嘴角抽了抽。
克拉拉在旁边把拓本轻轻拽了回来,用铅笔在那一行上画强调线。
“你只需要记住,加洛林王朝的人写字是为了让人读,抄经院要快和整齐。”
“那它为什么多刻一刀。”李察问。
“因为刻它的人怕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