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察的眼睛亮了。
“他在补一个自己知道、别人不知道的意思。”
“对了。”
教研室里安静了两秒。
伊莎贝拉转身走回窗边坐下,把红笔重新拿起来。
抽出一张空白纸,在最上面写了一行:教学法·观察记录。
克拉拉从这边瞥了一眼,没吭声。
伊莎贝拉写得很认真,最后在纸的最下面得出结论。
“结论:克拉拉讲得比我清楚。”
写完她盯着那行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把纸对折成小角塞进了空糖罐里。
“克拉拉。”她忽然开口。
“导师?”
“我讲得到底哪里不好。”
克拉拉犹豫了一下。
伊莎贝拉抬了抬手,有些挫败。
“你直说,我又不会扣你的研究津贴。”
“……您默认对面脑子里已经有前置知识点了。”
克拉拉说得很慢。
“您讲第二条传播路径的时候,前提是他知道第一条。”
“他不知道第一条。”
伊莎贝拉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门缝那边这时候动了一下。
那是一头浅金长发的脑袋,探进来半个又飞快缩了回去。
“索菲亚。”克拉拉喊了一声。
门被推开了。
索菲亚抱着一沓校样,笑得特别自然。
“我路过,来送校样。”
她把校样放到桌上人却没走,脖子往拓本那边伸。
克拉拉看了她一眼。
“坐吧,一起听。”
索菲亚一屁股坐下,把袖子往上撸。
“我今天一定要弄明白这个。”
克拉拉给她挑了最浅那处讲了一遍。
索菲亚点头。
“懂了。”
“那你说说。”
索菲亚张开嘴,停住了。
“……我脑子懂了,但我嘴巴说不出来。”
克拉拉又讲了一遍,换了个说法。
这一次,索菲亚的头点得更用力了。
“这次真懂了!”
“那你自己做下面这一处。”
索菲亚握着笔,在纸上戳了两个洞。
克拉拉在旁边叹了口气。
这一口气叹得很轻,但索菲亚立刻就抬起了头。
“你叹气了!”
“我没有。”
“你就是叹气了!”索菲亚把笔一放。
“你给李察讲的时候,你不叹气。”
“给他讲的时候,声音都慢的跟哄小孩似的。”
“到我这里就硬邦邦的一句话‘这个上学期讲过’。”
“这个上学期真的讲过。”克拉拉扶额。
“你偏心!”
“我这不是偏心。”
克拉拉把拓本收起来,补刀:“就是你笨。”
教研室里静了一瞬。
“克拉拉!”
索菲亚趴到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
“导师,您听见了吗?”
伊莎贝拉在旁边捂嘴笑。
“听见了。”
“您不管管?”
“我管什么。”小姨把杯子放下。
索菲亚从胳膊里抬起半张脸。
“……你们全都是一伙的。”
………………
第二天下午,教研室的门再次被人推开。
白发巨人一进来,整间屋子的光都被挡掉了一半。
“教授。”克拉拉站了起来。
“法菲尔德,你先出去一下。”
克拉拉把手里那份校勘收好,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李察冲她点了点头。
门合上了。
麦克菲伊在对面那把椅子上坐下。
“借据带了吗。”
李察从内袋里取出那张空白羊皮纸,角上那枚缠着荆棘的印记还是原样。
“第一次要兑现了。”麦克菲伊说。
“现在?”
“现在。”
“去哪里?”
“高地最北。”
白发巨人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到桌上。
那是一块灰绿色的石头,巴掌大小,上面刻着几道很浅的线。
“这是界石掩火村的。”
他把那块石头翻了个面。
“天黑以前,家里的女人要把泥炭火盖起来。”
“把炭拨成三堆,用灰盖住并念一段短祷。”
“念完了火就睡了,第二天天亮把灰拨开,它自己就活过来。”
“一户人家的火要是过不了夜,那这户就算断了。”
“那边的村外高地上有一座封印阵,十二根立石。”
李察立刻留意到这个数字。
“十二根,惠特康姆也是这个数目。”
白发巨人看着他。
“对,惠特康姆那一座前罗马凯尔特打底,罗马化中间,中世纪教会拉丁最上。”
“掩火村这一座,结构和它差不多是同一个路数。”
“一八一四年以后有人在上面补过,是本地猎手用的自家写法。”
李察在心里把这一条记下了。
“今年春天守这座阵的是两个本地猎手家族。”
“其中一族的两个儿子,今年死在了海对面。”
“家里那位老人去年冬天就没熬过去。”
“所以那一族今年没人了。”
“另一族呢?”
“另一族百年前就搬走了。”
李察没有再问。
“例行加固是每年四月。”麦克菲伊继续说了下去。
“现在五月也快过去了。”
麦克菲伊笑了下,那笑里没什么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