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拓本复印后咱们一人一份,铜钉和蜡你也拿走,你要研究封印结构,这些都需要。”
凯瑟琳在本子上写:“那你要什么?”
李察把手放到那只隐修士石钵,然后又把那颗玻璃珠也拿过来。
凯瑟琳用左手很重重地写了几行字。
“那还是和以前一样,研究出什么成果一起共享。”
李察点了点头。
“我拿了最贵的,所以剩下的全归你。”
“我不要那么多。”
“那我先记着。”李察无奈,他知道这是涅墨西斯面具的缘故。
“往后你要什么,跟我说一声。”
凯瑟琳摸出本子撕下一页,用左手很郑重地写了几行推过来。
李察低头看,那是一张欠条。
日期,事由,欠方,末尾还留了签名的位置,写得比律师事务所的格式还规矩。
“……你至于吗?”
凯瑟琳把笔往他手里一塞。
麦克菲伊这时候在旁边把那只隐修士石钵拿了过来。
“这口石钵至少年份在千年以上,或许比这座村子建立的时间还长。”
他掂量了两下。
“可惜里面没有任何结构和术式,也没有人往里面封印过什么东西。
它就是被人一夜夜地端出去再端回来,端了1000年。”
把自己两样战利品往回收的时候,李察也把从水马肚子里翻出来的那只吊坠摸了出来。
“教授,您能帮我看看这个吗?”
麦克菲伊接过去,拿在指头间翻了个面,就把它还了回去。
“这东西是干净的,没沾什么污染,也没人在上面埋设陷阱。”
“以太储量呢?”
白发巨人摇了摇头。
“非常薄,也就是泡了几十年海水,年份也不够。
剩下的那点以太,可能还不如你手里那颗珠子。”
“我明白了。”
李察也不意外,反正这个纯属于是意外收获。
蚊子腿也是肉啊,说不定吸收的那0.1、0.2点数就能凑到关键的1点。
中午饭是在岛上随便吃了点干粮解决。
下午风小,李察把拓本摊在膝上。
凯瑟琳在旁边的草地上睡着了,她昨晚一直在刻,从天黑跪到天亮,已经累得不轻了。
再加上刚吃完午饭,一下子升糖……哦,现在可能还没这说法,反正吃饱就困得睁不开眼了。
趁着自己学生睡着,麦克菲伊却悄悄把李察拉到旁边,说要给他开个小灶。
“把手伸过来。”
李察伸出手,对方抓住他手腕,把他的指腹按到门框那道石棱上:“闭上眼睛。”
李察闭上了眼,那只大手带着他手往门框上摸。
棱上一道一道的刻痕从指腹底下过去,很多斜着切过棱线。
“把这些刻痕的棱线全部数出来。”
“1、2、2、5、1。”
麦克菲伊把手松开:“对,这就是欧甘文。”
“它不刻在面上,刻在棱上。”
“棱是边界,边界才是它该待的地方。”
李察睁开眼睛:“有什么成因吗?”
“因为它就是用来给手读的。”
李察手指还按在石棱上。
麦克菲伊继续解释着:“高地这边一年有8个月天黑得早,你半夜赶路走到一处界石前,眼睛什么都看不见。
但如果你伸手摸一下,就能知道自己站在谁家地上,脚下埋的是谁。”
他把那卷拓本抽过来,一个个指着给李察看:
“字母一共20个,每一个按一棵树的名字起,桦,花楸,赤杨,柳,梣。”
他一个一个往下点着:“所以他们写一个名字,写出来就是一小片林子。”
李察低头数着那些一道道的刻痕,【博闻】在快速收录着20个字位、五组切法、方向与几笔,一样一样落进那座越铺越大的书库里。
麦克菲伊教得很快,让李察在门框上摸完,就让他睁眼看拓本;
摸完了又改成让他自己念一段,再让李察在另一块石头上刻出来,刻错一刀就得整段抹掉重来。
到凯瑟琳终于睡了一觉起来,李察闭着眼睛摸过去,20个字位已经能一口气数下来不带停。
麦克菲伊说:“你要用眼睛认字手去认年份。”
“手怎么认年份?”
“同一个字位,前罗马那一层切得深,切口是圆的;
1000年后补的那一批,切得浅,稍微往外挑。”
他抓着李察的手,在两处刻痕上各按了一下。
“摸出来了吗?”
“第二处确实比较扎手。”
“对,扎手那一层是外行人补的。”
李察在心里默记牢了。
【博闻】在这时候把惠特康姆那12根边界石的拓本调了出来,一组一组的跟眼下这一件对比。
比到第7根他抬起头:“教授,我去年的那份实证文本,写的是惠特康姆那12根石头,和这个有点像啊。”
麦克菲伊点头。
“对,我看过。从帷幕衰竭到归来的触发器,路子很新,就是论证跳的太快。”
李察被这句似曾相识的话噎了一下,老老实实地应了一声。
“不过我当时读的是面上的那些铭文,从来没想过自己亲手去摸棱。”
麦克菲伊笑了一声,带着点讥讽地说道。
“帝都大学图书馆那些讲欧甘文的,基本全是从面上拓下来的照片。
所以他们讲了40年,讲的全是眼睛看到的东西。
棱上那一层得亲手摸,摸的人还要站在实地,现在真正肯站在实地考察的人越来越少了。”
他把拓本翻过一页。
“再看这一段。”
那是李察昨天在实物墙上抄下来的:每日一餐,餐前先把一份放在门外,因为主也曾是路上的客人。”
“上面这一段是拉丁文,门棱上那一段是欧甘文。”麦克菲伊说,“你读出来的时候,觉得它们也没有区别?”
“没区别,说的都是留一份。”
白发巨人抬起下巴,往坡上那圈石头看了一眼:
“这座镇最下面是前罗马的凯尔特底子,那一层管的就是界,也就是里外和进出,谁能过谁不能过。
隐修士来了后,没有去拆它,他们先在门棱上刻了一句欧甘文,说留了就是客,不留就是别的东西。
再往上他们才写拉丁文,写因为主也曾是路上的客人。”
白发巨人把手掌摊开:“同一句话只是被转译了两次,底下那一层还保留着原意,所以这片土地才会认账。”
李察坐在门槛上,一直也没有说话。
【思辨】和【学识】都在默默运转中,逐渐积累着经验进度条。
他低下头,把那卷拓本收进包里。
麦克菲伊忽然说了一句。
“你回去把这一套棱读法都写出来,字位切法、深浅起笔,加上这一卷两面的拓本,等我抽出时间就来给你批改。”
李察眼睛一亮,他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所以您是准备教我……”
对方把手插进口袋里。
“别高兴得太早,我可比莫蒂默那个老家伙严格。”
傍晚,两个人在坡上收最后一份拓本。
日头落到海里去了,天边那条线红得脏兮兮的。
麦克菲伊从怀里摸出那只扁酒壶喝了一口。
李察在他旁边坐下来,想了想,把憋了几天的话说了出来。
“麦克菲伊教授,我上个月跟莫蒂默教授聊过一次。”
“聊什么。”
“聊工业。”
麦克菲伊转过头。
“我当时问他,几万个人在同一刻做同一件事,这在以前需要什么。”
“他说需要一场战争,或者一场瘟疫。”
“现在呢?”
“一张报纸。”
白发巨人脸上那点悠闲消失了。